1. 本文在山言山
  2. 本文很长
  3. 考虑到可能出现的异议,篇首增加大段内容作铺垫和背景交代。有不同意见请先从前半篇中寻找答案,欢迎建设性讨论。

上篇

登山是一项特别的体育运动,没有成文的规则,也没有直接的对手,登山者挑战的是大自然,极高的海拔,陡峭的地形,低温,大风和恶劣天气。所以登山运动很难举行奥运会,世界杯,欧冠联赛这样的竞技比赛一决高下。那么国际登山界又是如何进行记录和评判的?某些角度看,登山运动和学术科研有几分共性,作为参照,或许可以更好的理解登山运动。

1.科学,或者说自然科学基于客观事实,不会因为不同国家就有不同的定理,公式常数。一个made in China的手电筒射出的光线不会比一个made in Japan的手电筒射出的光线更快或更慢。登山是一项和大自然抗争的运动,对象就是山。山峰的海拔高度是基于科学测量,或许因为基准高度,测量时间,积雪高度等因素产生少许不同,但同一座山,哪一个是主峰是不会改变的。

2.科学的一大特征称为可证伪性。通俗的说,任何科学结论都是可以推翻或修正的,只要有足够的理由。无论是牛顿还是爱因斯坦,他们说的都不是真理。而科学就是在反复的推翻,重建,扩充中发展的。

在登山运动中,任何已经记录在案的首登,新路线或其他成就,如果发现有相违背的新证据,那么这一记录就可以被改写。假如马洛里的相机被发现,其中有拍摄了登顶珠峰的照片,那么珠峰首登历史前推三十年并不会遭到反对。

3.中国这些年以来科技的进步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更加密切的国际交流。进入国际科研社群,遵守通行的游戏规则。

中国登山的发展离不开向先进登山国家学习。几十年历程里可以看到苏联,法国,美国等登山发达国家的影子。而更进一步发展,也一样不能脱离高水平登山国家形成的圈子,而必须学习人家的游戏规则。如果对国际化有抗拒心理,请先问一下自己,登山运动来自法国,14座的概念来自个意大利人,你参乎啥?

4.没有一个机构和主体可以管理科学界或某个学科。科学发现是通过一些渠道让学界知晓,并在此平台上进行讨论。这一渠道和平台,现在很大程度就是学术期刊。根据全体科研者的共识,逐渐形成了一系列具有权威性的期刊,例如《科学》,《自然》,《物理评论快报》,《柳叶刀》等等。

登山运动也没有类似国际奥委会,国际足联一样制订规则,举办比赛的主导机构。无论是国际登山联合会UIAA,国际高山向导联合会IFMGA,金冰镐奖,都只具备部分功能,不能完全覆盖和管理登山运动。

登山运动的历史,是由一些来自不同国家的媒体和个人进行记录。这样的媒体和个人被成为登山史学者mountaineering chronicler。

科学登山四个字是将科学的理念和方法运用在登山运动中,而不是流于形式,作出一脸虔诚状:“感谢什么什么山接纳了我。”

登山史学者包括美国,英国,日本等一些国家的登山协会主办的期刊,以及一些出于兴趣,长期孜孜不倦记录登山世界各种活动和成就的个人。此处介绍三个影响力最大的登山史学者。此外还有英国登山协会的《Himalaya Index》,西班牙的Xavier Eguskitza等组织和个人性质等登山史学者,综合而言,以下介绍的史学者资料信息最翔实全面。

  • 喜马拉雅数据库

如果说伊丽莎白·霍利老太太可能大家更加熟悉。老太太是最知名的登山史学者,从50年代末开始移居加德满都,详细记录了尼泊尔境内喜马拉雅地区攀登历史。虽然没有官方头衔,也没有登过任何一座山,但是却获得了国际登山界的尊重。

这个网站的管理者叫埃伯哈特·于加尔斯基(Eberhard Jurgalski),生活在德国和瑞士边境的一个小镇。从1981年开始,协助瑞典登山史学者安德斯·博林德(Anders Bolinder)收集整理喜马拉雅和喀喇昆仑地区的攀登纪录,在博林德病逝后,独立继续进行登山史学的收集整理,至今已有37年,积累了超过30000次攀登和10000名登山者的数据资料。2008年,埃伯哈特建立网站http://www.8000ers.com

  • 美国登山年鉴

《American Alpine Journal》,简称AAJ,是一本由美国登山协会(American Alpine Club,简称AAC)出版的年刊,精英登山者必备刊物。记载了每年发生在世界各地的首登,新路线,包括没有成功的尝试。笔者本人也是AAJ杂志中国地区联络人,中国登山者们在首登某座山峰或开辟新路线后,可与本人联系,翻译或直接转交给AAJ杂志。

AAJ杂志很少关注山峰的重复攀登纪录,喜马拉雅数据库集中于尼泊尔境内,不涉及中国和巴基斯坦境内的攀登,而http://www.8000ers.com着重于8000米山峰和部分高海拔7000米山峰的攀登纪录。三者各有分工,重复覆盖部分相互合作,保持信息共享。这也是为什么当谈及14座名单,包括维基百科等网页上,都会指向http://www.8000ers.com网站。

对于登山史学者的定位,埃伯哈特这么跟我说。

我不是有权评判攀登的结果的登山法官,

我只是尽可能汇总和传达登山界的共识。

该书由理查德·赛尔(Richard Sale),埃伯哈特和另外两名登山史学者合作编写,对8000米登山史和路线综述,统计数据有详细纪录。

什么是十四座?

讨论这个问题之前,需要先理清一些名词和概念。

上图A,B,C三座山峰中,最高峰A是独立山峰,C是第二高峰,A为C的母峰,C和A之间最低的山坳和C的高度差(C字母下方箭头所示)即C的突出度(Prominence)。B和C之间最低山坳和B的高度差(B字母下方箭头所示)为B的突出度,C是B的母峰。

突出度(Prominence)是区分独立山峰和卫峰的主要标准。在不同地区和山系,独立山峰的标准有所不同。在上图中,如果C的突出度超过了所在山系的标准,而B的突出度小于这一标准,那么A和C是两座独立山峰,而B是C的卫峰。

在8000米山峰的区间,这一标准是500米。据此得出了8000米独立山峰共有14座的结论。其中突出度最小的山峰是洛子,以珠峰南坳为参照,其突出度为610米,其次是迦舒布鲁姆II峰,突出度为1523米,而雄踞榜首的珠峰当然只能以海平面为参照,其突出度为8844米 (或8848米)。

在这14座8000米独立山峰以外,各卫峰中突出度最高的是布洛阿特中央峰,196米。其次仅有干城章嘉西峰(即雅龙岗峰)和干城章嘉南峰超过100米。而希夏邦马中央峰的突出度只有30米。

注意,500米突出度的标准并非适用于其他地区,尤其是阿尔卑斯和北美这两个有悠久攀登传统的地区。例如阿尔卑斯4000米独立山峰的突出度可能仅有10余米,这就是为什么8000米山峰仅有14座,而阿尔卑斯4000米山峰多达82座。

现在概念就很明确了,什么是攀登14座?

就是登顶14座8000米山峰的主峰。

如何确认登顶?

原则上,登山界对攀登成就持信任态度,预设登山者遵守诚信原则。不是很热门的山峰,即使有顶峰环拍,其他人也难以作出甄别。作为防范措施,登山界有一套自清机制。一旦有人破坏诚信原则,出现诈登,或许就要付出身败名裂的代价。最著名的案例当属Cerro Torre的马斯瑞“首登”。详见:谎言与诚信——完整版

但现在的8000米攀登可能面临更严格的审核,因为与名利有太多的纠葛,同时8000米山峰对象有限,确认登顶相对容易,例如有环境特征的登顶照片和视频。即使因为顶峰拍照不易,没有最高处的照片,通过其他方式,逻辑上能够令人信服确实登顶了也可获得确认。此外GPS轨迹也是登顶的有利证据,尤其是在能见度差的条件下。

他人证词根据具体情况某些情况下也有效。

总而言之,确认登顶需要一系列证据在逻辑上能够令人信服。某些情况下,既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那只能认作存疑登顶。例如韩国的吴银善,虽然被认作第一个完成14座的女性,但是干城章嘉登顶存疑。

登顶证书不能作为登顶有效证明吗?

对登山界,尤其是高水平登山者这个群体,登顶证书无足轻重。有登顶证书,不能证明真的登顶,没有登顶证书,也不代表没有登顶。

在整个8000米山峰所在的喜马拉雅和喀喇昆仑地区,登顶证书和登山许可由同一个管理机构发放,他们和高水平登山者之间的关系有时候并不融洽友好。僵化和官僚的制度对这些在阿尔卑斯或北美来去自由的登山者们造成很大的束缚和不便,目前的登山许可制度和现代高水平登山完全是相抵触的。在冷门地区,偷登(包括完全没有登山许可和有A山的许可,攀登的却是B山两种偷登类型)非常普遍。这也造成了登山者不可能向管理部门充分反馈攀登信息,因此登山管理部门没有能力翔实准确的记载攀登历史。单以登山管理部门的信息为来源,乌龙事件不是没有发生。

而在某些商业攀登山峰,管理部门为了避免事故,吸引更多商业客户,在登顶认定标准上放水,在没有登顶的情况下照样发放登顶证书。

如果觉得现有的登山许可制度并无不妥,我想说,如果不是僵化的许可制度,Ueli Steck应该不会死,他当时的计划并不是solo攀登努子峰。

强调一下,此处绝非鼓励偷登。这段提及的偷登,对象是经验丰富的高水平登山者,他们知道如何评估管控风险。如果你不知道你的水平和他们相差有多大,那这差距肯定比你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登顶卫峰能否作为有效登顶?

8000米的这些卫峰并非没有价值,登顶卫峰的高水平攀登不胜枚举,包括首届金冰镐奖的干城章嘉南峰新路线,并没有到达主峰。但是攀登14座8000米的游戏规则,就必须登顶主峰。

在下文中,将通过实例证明,过去几十年中,登山界如何是看待主峰和卫峰。

下篇

在这样一个风头浪尖的时候写这篇并不是为罗静发声辩护,很早之前就在考虑以什么方式把这个题材写下来。以罗静为题,最主要我若干年前就知道,她是最有机会成为第一个完成14座的中国登山者,所以可以提供足够的素材,以客观的态度详谈8000米登顶的话题。

我也不记得是哪年认识的埃伯哈特,只记得第一次登门拜访是2013年,和几个朋友在瑞士登山回家途中。近些年里,可以经常从他那里了解到关于中国登山者们攀登8000米信息。如果把已经确认登顶标记“+”,已经了解到登顶确认过程中出现了麻烦标记为“-”,在准备攀登14座的中国登山者中(不考虑已经遇难的老杨和老饶),只有罗静保持零“-”纪录。所以我也经常提醒罗静一定注意确认登顶主峰。在今年罗静出发希夏邦马之前,我协助她一起完成了前13座的登顶最终确认工作。

此处插入一段呼吁。和埃伯哈特认识多年,因此了解他对网站和登山史学工作的投入,但巨大的付出并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看得出,他的生活相当的简朴,而网站运行依旧面临沉重的经济负担。网站数据没有全部更新,他也在考虑如何改版。中国登山者正越来越多的出现在8000米山峰上,对信息的需求也必然日益增长。无论将来以何种方式获取信息,恳请大家付出来自中国登山者们最大的善意,为他的网站提供捐助。捐助方式请点击http://www.8000ers.com右上角,Donate按钮。可选择paypal或信用卡支付。

为罗静的登顶作确认是由http://www.8000ers.com网站的埃伯哈特,和喜马拉雅数据库团队成员,法国的罗道夫·珀彼埃(Roldophe Popier)共同完成。罗道夫以鉴别图片见长,曾受金冰镐奖组委会邀请,为一些有争议性的攀登进行鉴别工作。在8000米山峰攀登领域,这两位堪称权威级的专家。

五一度假归程,我顺路再次拜访了埃伯哈特,了解一下罗静的登顶确认是什么依据。因为时间限制,部分山峰未能了解得很详细(登顶确认过程在此之前已经完成,不受我拜访的影响)。

1.希夏邦马和布洛阿特

希夏邦马是罗静唯一没有登顶的,但正处于风头浪尖,也是广大读者们最感兴趣的一座,所以也讨论一下。布洛阿特和希夏邦马一样,在主峰前有一段比较长,也比较平缓的山脊,有相当数量的登山者止步于这段山脊前,也就是到达布洛阿特前峰(Foresummit)和希夏邦马中央峰(Central Summit)便宣布登顶了。不同的是希夏邦马的这段山脊暴露感强,风险高,也更短一点,而布洛阿特的这段山脊更长,却容易些。这能否作为有效登顶呢?我们回顾一下登山史。

1990年10月,瑞士的埃尔哈特·洛瑞唐(Erhard Loretan),让·特华耶(Jean Troillet)和波兰的沃伊特克·库蒂卡(Voytek Kurtyka)开辟希夏邦马南壁新路线。他们采用无氧和夜间行进的方式,没有携带任何过夜的装备轻装攀登。但此次攀登路线通向中央峰,他们没有继续前行到主峰。1995年4月,洛瑞唐重新回到希夏邦马,沿常规路线登顶。洛瑞唐继梅斯纳尔和库库奇卡后第三位也是梅斯纳尔以后第二位无氧完成十四座的登山家。

1957年,奥地利的海尔曼·布尔(Hermann Buhl),库尔特·蒂姆贝格(Kurt Diemberger)等四位奥地利登山者尝试首登布洛阿特,5月29日开始从C3营地冲顶,当他们“登顶”的时候才发现,之前所观察的顶峰并不是最高点,这个看起来仅仅高了10多米的真顶还在一条漫长的山脊之后,单程大约还有1个多小时。此时天色已晚,继续冲顶可能没有足够的时间安全下撤。回到大本营休整数日后,6月9日,这四位奥地利登山者终于站到了布洛阿特真顶之上,完成了这座8000米山峰的首登。

同样的,第一位无氧攀登14座的女性登山者,奥地利的盖琳德·卡尔滕布鲁内(Gerlinder Kaltenbrunner)在1994年攀登了她的第一座8000米,布洛阿特,这一次只到达前峰。2007年,她又重新攀登了一次布洛阿特,并到达了最后的真顶。

从这一系列攀登历史来看,这几位登山界享有极高声誉的登山者用实际行动证明,登顶希夏邦马中央峰和布洛阿特前峰历来不被认可为登顶主峰。这一点从来没有任何争议,

谈及布洛阿特,藏队14座的历史遗留问题也就无法回避。很多人都知道藏队的14座不被认可,越来越多人也了解到问题出在布洛阿特。问题既然存在,不可能永远回避下去,不能以客观公正的态度面对,如果将来被人曲解,无益于藏队或中国登山的发展。

停止更新多年的网站http://www.k2news.com依旧保留了当年的历史痕迹。

k2news网站第一时间报道藏队登顶的好消息
一个月后,有保加利亚和美国阿拉斯加等登山队再次登顶后发现,中巴友谊登山队等队伍在假顶上留下脚印和旗帜等各种物品,而在真顶上没有发现脚印痕迹。

藏队发布的布洛阿特登顶照,背景红线所圈出部分为K2。在假顶上可见K2完整的山体。
作为对比,这是1957年布洛阿特首登,红圈部分的K2只能看到上半部分,其余部分被蓝圈的山脊遮挡。下图为假顶通向真顶的山脊

这两个证据形成的逻辑链指向了对藏队非常不利的结果,这也是藏队14座不被认可的原因。

我本人对藏队没有任何偏见或者有意刁难。相反,曾经试图寻找一些对藏队有利的证据,毕竟存在这样的可能,登顶照在假顶拍摄是在攀登了真顶之前或者之后。而在藏队登顶之后的降雪或者风积雪可能掩埋真顶上的脚印。和埃伯哈特沟通后也表示,如果有新的信息可以证明藏队登顶或者可能登顶,那么藏队的13座纪录毫无疑问可以升级为14座,或是14座存疑。为此通过美国登山协会(American Alpine Club)的朋友得到了同一年也在布洛阿特,并且在8月登顶主峰的阿拉斯加登山队领队Paul Barry的邮件地址,希望能够获得更多信息,遗憾的是因为邮件地址已经废弃不用或者其他原因,一直没有得到回复。

另外的可能就是在巴基斯坦方面,作为中巴友谊登山队的东道主,在意见不一致的时候,藏队也许不便和巴基斯坦方面直接冲突,坚持自己的意见(以上内容只是个人猜测)。而巴基斯坦在这方面并非没有先例。

布洛阿特首登之一的库尔特·蒂姆贝格在自传《绳舞》(Seiltanz)中记述了这样的经历,当他们第一次尝试登顶,最后直到假顶下撤后,巴基斯坦联络官萨义德说:“15米不算啥,你们已经成功了。”几个奥地利人都觉得疯了。

《绳舞》Kurt Diemberger,第75页

在霍利老太太的喜马拉雅数据库的网站上,曾经有关于藏队资料的链接,其中显示是登顶了14座。这份资料很容易令人对藏队的14座认可产生疑惑。关于这个问题,我曾在2012年询问过喜马拉雅数据库团队成员Richard Sale(真名为Salisbury,Sale是简称)。Richard的回复是,他们收到了藏登协的资料,就放上去,对于布洛阿特的登顶,他们没有作任何考证。(原因如前所述,老太太的工作主要集中在尼泊尔境内)

所以从目前已有的信息,藏队确实没有完成14座。不过这又能代表什么呢?攀登界的传统历来不是数字的简单堆砌,更看重的是对历史的突破和对攀登社群的贡献。甚至一次未能完成的攀登也不能影响它的伟大,就好比波兰的沃伊特克·库蒂卡(Voytek Kurtyka)和罗伯特·肖沃(Robert Schauer)的迦舒布鲁姆4峰西壁的攀登,或者美国登山四人组的拉托克1峰(Latok I)北山脊攀登。前者没有到达主峰,后者离顶峰还有150米距离,两次攀登都堪称世纪之攀。而一些完成了12座,13座8000米的登山者,也不影响获得殿堂级的尊敬,例如前文提及的特华耶(Jean Troillet)。藏队的14座计划始于1990年,这是8000米的商业登山尚未开始的年代,每一座8000米都是登山精英的专属,没有人预想到攀登8000米会像今天这么“大众化”。没有互联网,获取登山信息远不如欧美那么便捷,每一步都是在困难重重,遍布荆棘,前途未知的道路上前行。而藏队走过的路,也为后来的民间登山者走出国门铺平了道路。

成功可以称得上伟大,不会因为它得来轻而易举。在经验的同时,必然也伴随着挫折和教训。登山文化的沉淀源于一代又一代的传承,登山后辈从先驱们那里获取的不仅仅是所谓正能量的精神鼓励,更包括攀登技术,经验,认知理念和对信息的获取渠道这些实打实的干货。我们需要以最大的真诚面对登山,这种真诚既有对事实和缺憾的认可,也包含了对他们伟大探索的尊敬。

言归正传,下文开始介绍罗静的登顶确认过程。

01.布洛阿特

这一张来自视频截图,红圈和蓝圈分别标示出了K2和那段山脊。根据前文介绍,可以很明确的证明这是布洛阿特主峰-

这是罗静的登顶照,背景红圈是迦舒布鲁姆4峰。这是在假顶上看不到的。

登顶,理论上是达到山峰的最高点,某些条件下,最高点实际无法承重的雪檐,那么在最高点略低处也是可以接受的。有些山峰,顶峰是一段平坦且宽阔的山脊,有时候因为积雪原因,最高点位置在不同时间可能有所不同,对登山者而言,识别最高点相当不容易,因此,这些山峰的登顶存在一个容许区域(tolerance zone)。因此把马纳斯鲁和安纳普尔那并为一组。

02.马纳斯鲁

马纳斯鲁是罗静的第一座8000米,和过去相比,马纳斯鲁对登顶的认定变化是最大的。过去,尤其是商业化攀登开始之前,马纳斯鲁的传统攀登季节是春季,如果说得更专业化一点,就是季风前登山季,这个时候积雪比较少。经过一个季风季节的降雪,到了秋季,因为积雪原因,马纳斯鲁顶峰雪檐严重,所以到达容许区域便可承认登顶。

确认登顶的过程中,罗静起初提供的是这张登顶照,但是人物面积占比过大,很多背景无法确认,而且马纳斯鲁的登顶照从上往下拍并不是理想位置,所以埃伯哈特要求提供进一步的资料。

根据这张照片,罗静本人所在的位置也还是没有到达容许区域,并不能直接作为登顶证据。但根据背景来看,其他登山者已经到达容许区域,路绳也已到位,再往上拍摄登顶照的空间有限,所以有理由相信罗静也到达了登顶的容许范围内。因此马纳斯鲁的登顶予以采信。

近年来,马纳斯鲁的登顶出现争议,因为主导修路的夏尔巴探险公司将路绳终点设置过早,距离容许区域还有数十米。尼泊尔的登山管理部门虽然发放了登顶证,但是在这些登山史学者的讨论中争议尚在。如果只是普通爱好者,大可不必在意,但如果是以14座为目标,马纳斯鲁可能会引发认可问题。换句话说,攀登14座曾经是精英登山者的游戏,他们承担了收集信息,修路等一系列主要工作。今天攀登14座的门槛大为降低,但依然不能把自己完全当作商业客户对待,唯向导马首是瞻。

03.安纳普尔那

上图为西班牙女性登山者Pasaban拍摄的安纳普尔那的视频。安峰是她完成的最后一座14座。可见顶部是一段平缓但是雪檐密布的山脊。在山脊另外一侧定位确实不容易。
安纳普尔那未能来得及详细交流确认登顶的依据细节

以上四座是比较容易引发争议和质疑的。包括一些登山者,尤其是对信息研究不足的商业客户,可能自己都没明白到底是不是登顶。如果仅仅是作为商业客户登两三座8000米山峰,可以不加关注,但如果目标是14座,你的名字将会写在登山史中,所有的登顶纪录将被登山史学者们置于放大镜下。

其余十座

其余的十座通常比较少有争议,除非天气太糟,完全没有能见度可言,或者是有意隐瞒,通常找到主峰不太容易受到误导

04.马卡鲁

这是马卡鲁主峰前的一小段山脊,这些岩石路标可作为登顶证据。
这是马卡鲁的登顶照

05.干城章嘉

下图是罗静走在顶峰前的最后一段,作为对照,上图是奥地利登山者Christian Stangl登顶干城章嘉峰的视频。红圈部分的岩石高度一致,只是积雪多少有差别。
这是罗静在干城章嘉顶峰,根据传统,会距离最高点保持若干米距离。

06.迦舒布鲁姆2峰

上图红圈部分是布洛阿特和K2,红圈下方的岩石和下图红圈中的岩壁都是迦舒布鲁姆2峰登顶证据。

07.迦舒布鲁姆1峰

图片来自登顶视频截屏,因为拍摄在动,不容易得到清晰的画面。图中标示放大,背景上从左往右分别是布洛阿特,迦舒布鲁姆2峰和K2

08.道拉吉里

红圈是道拉吉里顶峰的岩石平台,上图的登顶照所在地点也属于容许区

09.K2

K2顶峰,红圈部分是K2西北山脊路线。东南方向攀登,也只有登顶才可以看到这部分山脊。

10.珠峰

珠峰也没有什么可说的,基本没有造假可能

11.卓奥友

卓奥友的顶峰是个大平台,背景看到珠峰

12.洛子

同样因为时间关系,没有仔细了解如何确认洛子的登顶。

13.南迦帕巴特

南迦帕巴特顶峰留下的这根雪锥可以作为登顶证据之一了。

攀登本来是很自我的东西,但是当8000米攀登,尤其是14座无可避免的成为关注的焦点,作为登山者本身就有义务将更多细节,尤其是登顶细节呈现给公众。如果不能面对质疑,那自然有理由无视或不认可你的登山成就。当攀岩和攀冰很自然而然的用YDS和WI这样国际认可的难度标准,为什么8000米登山会采用国际认可和国内认可这样的双重标准。

写这篇文字的动机和最近的争端没有关系,本来就在计划之内。作为旁观者,给我的感觉(也可能是错觉)是:尽管攀登过程本身,罗静也许还没有完全摆脱商业客户的角色,或者攀登水平远达不到国内高水准。但罗静比其他大多数8000米登山者更具自主性,在攀登过程中更多的扮演了领队的角色,这无疑也是一种进步。对充分详尽的收集整理登山信息,用更严谨的态度面对登山的每个细节,这就是所谓登山理念不可或缺的部分。

文章来源:

来源:知乎 www.zhihu.com

作者:户外探险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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