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权的第三帝国》


内容简介

和平的纳粹德国是一个怎样的国家?在纳粹党当权之初,没有人认为它会掀起又一场战争浩劫。在短短的六年间,它实行了一系列铁腕政策,镇压政治运动,整顿就业市场,刺激经济复苏,整合民间机构,打造民族共同体。正当德国人适应着新秩序带来的急剧变化,因繁荣稳定的假象而沉浸在喜悦之中时,却不知不觉地被绑在纳粹的战车上,高速驶向滚滚硝烟之中。原来,和平的纳粹德国是为发动战争而服务的。

在这部历史著作中,理查德·J. 埃文斯通过爬梳二战前纳粹德国在经济、文化、艺术、教育等领域的政策和影响,以数据分析与官方档案描绘了第三帝国极权统治的狰狞面貌,以私人材料与亲历记录勾勒出普通德国人在这段历史中的鲜活命运,揭露了纳粹党如何以残暴血腥的独裁手段将德国改造成一架全力冲刺的战争机器。

作者简介

理查德·J. 埃文斯(Richard J. Evans),英国历史学家,以 19 、 20 世纪德国史,尤其是第三帝国的研究享誉学界。曾任剑桥大学钦定历史学讲座教授、剑桥大学沃尔夫森学院院长。 1994 年被授予汉堡艺术与科学奖, 2012 年凭学术成就获封爵士。已出版 18 本著作,其中《死于汉堡》(Death in Hamburg)获沃尔夫森历史奖,《惩罚的仪式》(Rituals of Retribution)获弗兰克尔当代杰出历史作品奖。

译者简介

哲理庐,清华大学理学学士,比利时根特大学哲学博士,有广泛的欧美留学和研究经历。主要研究方向是科学史、科学的逻辑(包括演化生物学、社会科学和概率论)、 20 世纪初期哲学史以及文学批评。

书籍摘录

序言(节选)

从事实角度来说, 1933 年 1 月 30 日希特勒当上德国总理标志着纳粹夺权的开始,而不是一场保守派反革命运动的开始。希特勒避免了他十年前曾经犯下的错误:这次他的上台符合宪法规定,还获得了军方和保守主义者的支持。上台之后,希特勒面临的问题变成了如何使自己从魏玛共和国某任内阁总理变成一个一党制国家的独裁者。首先,他考虑让街头暴力加剧。他说服巴本任命赫尔曼·戈林为普鲁士内政部长,这样戈林便可以招纳褐衫军当辅警。褐衫军暴徒到处挑事,打砸工会办公室、殴打共产党人、闯入社民党会议现场打断正常会议进程。 2 月 28 日纳粹党的机会来了。一个名叫马里纳斯·范德吕伯的荷兰无政府工团主义者为抗议失业的不公正,独自一人烧毁了国会大厦。之后希特勒和戈林说服了早已心痒难耐的内阁,采取果断措施镇压共产党。包括党的领导层在内, 4,000 名共产党人旋即被捕,遭到殴打和虐待之后被送进了新建的集中营。接下来几周,暴力和流血事件丝毫没有减少。 3 月末,普鲁士警察局报告称,已经有 2 万名共产党人被关进监狱。到了该年夏天,被捕的共产党人、社民党人和工会人士已经超过 10 万,甚至连官方都估计已经有 600 人死于拘禁之中。这一切都源于兴登堡的总统令。在纵火案发生后的第二天晚上,兴登堡下达紧急命令限制公民自由,并准许内阁采取一切措施保障公共安全。本来只涉及范德吕伯一个人的行动,被后来的德国宣传部长戈培尔描述为共产党人武装夺权的阴谋,这使很多中产阶级选民坚信兴登堡的命令完全正确。

然而政府并没有在法律层面正式禁绝共产主义,因为它担心这会让本来属于共产党的选票在 3 月 5 日的选举中全都流向社会民主党。为了这次选举,纳粹宣传机器在工业界一笔资金的支持下开足了马力;纳粹集团还动用暴力恐吓,使敌对政党的政治会议要么被打断,要么干脆被取消。可是即便如此,纳粹党仍然没有获得有效多数选票,它自己只赢得了 44% 的选票,在保守的国家人民党的支持下才勉强过了 50% 。共产党仍然占有 12% ,社会民主党有 18% 。这意味着希特勒和他的内阁还没有权力修改宪法,因为纳粹党的票数还远远没有达到要求的 2/3 多数。然而 1933 年 3 月 23 日,纳粹党还是设法达到了目标。一方面它威胁称,如果达不成目标就要打内战;另一方面,它向中央党代表允诺,称政府将和罗马签订协议保障天主教权利。当天,国会通过了《授权法》,规定内阁可以不经过国会和总统,直接依靠命令行使权力。此法和《国会纵火案法令》一起为建立独裁制度提供了法律基础。只有社民党的 94 位代表投票表示反对该法。

在 1932 年 11 月的国会选举中,社民党和共产党一共获得了 221 个席位,纳粹党有 196 席,纳粹党的同盟国家人民党有 51 席。不过,社民党和共产党完全无法阻止纳粹党夺权,两党之间存有深刻的矛盾。共产党在莫斯科斯大林的命令下给社民党扣上“社会法西斯主义”的帽子,还说社民党比纳粹党更糟糕。社民党认为共产党不够光明正大,缺乏对基本道德准则的信仰,不愿与他们合作。两党的准军事组织在街头和纳粹分子打得如火如荼,但是当军方于 1933 年支持希特勒政府后,他们便不是对手了。他们的人也远没有纳粹冲锋队的人多,褐衫军的规模在 1933 年 2 月已经超过 75 万。社民党避免流血,坚持遵守法律。而共产党则认为,希特勒政府是垂死资本主义的最后挣扎,无产阶级革命的光明大道就在前方,没有必要发动起义。后来,德国国内的失业率攀升至 35% 时,再想发动大罢工已经不可能了。罢工的工人迅速被拼命想使自己和家人摆脱贫困的失业者取代。

在取得工会主要领导人同意之后,戈培尔决定设立一个新的全国性节日。工会长久以来的一个要求得到了满足:从此以后, 5 月 1 日成了全国劳动者的节日。在那一天会有成千上万的工人聚集在德国各个公共广场,在纳粹 卐 字标志之下聆听希特勒等纳粹领导人的广播演讲。但就在戈培尔做出决定之后的第二天,全国的纳粹冲锋队员展开行动,突击了工会和社民党的办公室和基地,洗劫财物,掳走资金,然后将其统统关闭。几周之内,大量工会和社民党领导人被捕,许多人在临时搭建的集中营内受尽殴打和酷刑。抓捕行动挫败了工人运动的精神。其他党派也轮番成为纳粹政权清洗的目标。在选举纠纷中分裂为几个小团体的一些自由主义小党游走在政治边缘,后来被强制自行解散。一些流言蜚语开始瞄准希特勒的同盟即国家人民党,同时伴随着对国家人民党官员和代表的骚扰和逮捕。希特勒主要的国家人民党盟友阿尔弗雷德·胡根贝格被迫从内阁辞职。该党在国会的领导人被发现死在办公室,死因可疑。胡根贝格提出抗议,却遭遇希特勒歇斯底里的爆发。希特勒威胁道,如果国家人民党再敢反抗,就让它血流成河。到了 6 月末,国家人民党宣布解散。剩下的唯一独立大党中央党的命运与之相仿。纳粹当局威胁要解雇天主教文职人员,并关闭其世俗机构。这时教宗正苦于共产主义的威胁,于是罗马和德国政府达成协议:只要中央党同意自行解散,纳粹政权保证会兑现《授权法》通过时已经达成的协议。按照设想,这应该能够保证天主教会在德国的完整性,包括其财产和组织机构。时间最终证明,这项协议就是废纸一张,但同时中央党却和其他党一样消失于无形。 1933 年 7 月中旬,德国在法律上已经成为一个一党制国家,因为纳粹政府的一纸法律查禁了除纳粹党之外的其他所有政党。


遭受厄运的不只是政党和工会。纳粹党对现存的各种机构也展开了攻击,影响到了整个社会。每一个州政府,德国联邦政治体系之下的每一个州议会,每一个镇、地区和地方委员会都遭到了无情清洗。《国会纵火案法令》和《授权法》被用来镇压所谓的国家公敌,当然其实就是纳粹仇敌。所有全国性的志愿组织和地方俱乐部都被置于纳粹集团的控制之下,包括工农业利益集团、体育协会、足球俱乐部、男声唱诗班和妇女组织,不一而足。简单来说,所有的组织生活都被纳粹化了。带有政治倾向的竞争性组织被合并为一个单一的纳粹组织。志愿组织的时任领导人要么被粗暴地直接驱逐,要么被警告要向党靠拢。许多组织驱逐了内部的左派和自由派成员,并宣誓要效忠于新的国家和政府机构。纳粹党将这整个过程称为“整合”,从 1933 年 3 月一直持续到 6 月。最后留下来的非纳粹组织只有军队和天主教会及其世俗组织。与此同时,政府还通过了一项法律,对文官系统展开清洗。德国的文官系统十分庞大,其中包括学校老师、大学职员、法官等在别的国家不归政府控制的职业。社会民主主义者、自由派、相当数量的天主教人士和保守派也被驱逐。当时的就业形势十分严峻,为保住工作,160万人在 1933 年 1 月 30 日到 5 月 1 日之间加入了纳粹党,直至党的领导层下令禁止更多人加入,而褐衫军人数在 1933 年夏天已经增长到超过 200 万。

文职人员、法官等群体中真正因为政治原因被解雇的其实很少。很多人被解雇是因为种族问题。 1933 年 4 月 7 日纳粹政权通过的《文官系统法》允许解雇犹太裔文职官员,不过兴登堡在其中加入的一个条款保住了犹太裔士兵和德皇在 1914 年之前任命的犹太裔文员的工作。希特勒宣称,犹太人爱搞破坏,是必须被消灭的寄生虫。但实际上多数犹太人都是中产阶级,如果他们有政治倾向,那也都是常见的自由派或保守派。然而希特勒却相信这些人曾经在一战中预谋颠覆德国,并制造了魏玛革命。的确有一些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领导人是犹太人,但多数其实不是。不过这对纳粹集团来说没有区别。 3 月选举过后,纳粹冲锋队在选帝侯大街施暴,追捕这条商业街上的犹太人,对他们拳打脚踢。犹太人集会也遇到袭击。在整个德国范围内,褐衫军冲进法院把犹太裔法官和律师拽出来,用橡皮警棍殴打他们,让他们滚出德国。如果一个被抓的犹太人同时是社民党人或共产党人,那他将会受到更加残酷的折磨。截至 6 月末,超过 40 名犹太人被冲锋队杀害。

国外通讯社对类似事件做了大量报道。以此为借口,希特勒、戈培尔和纳粹领导层实行了一项蓄谋已久的计划:一次针对犹太人店铺和商业的全国性抵制运动。1933 年 4 月 1 日,冲锋队队员站在犹太人商店前,警告人们不得入内。许多非犹太裔的德国人都照办了,但没有表现出任何热情。而犹太大公司由于对税收贡献巨大,政府暂时没有动它们。戈培尔意识到大众对抵制运动热情不高,几天之后便取消了行动。但是,暴力、殴打和抵制对德国犹太人群体造成了很大影响,截至年末已经有3.7万人选择移民。纳粹当局定义“犹太人”并非根据宗教信仰,而是根据种族标准。他们迫害犹太人的行动对德国的科学、文化和艺术事业造成了十分显著的负面影响。犹太裔指挥家和音乐家,比如布鲁诺·瓦尔特和奥托·克伦佩雷尔,很快就被解雇或者被禁止演出。电影业和广播业中的犹太人和在政治上反纳粹的人很快便遭到清洗。一些和纳粹当局持不同立场的报纸要么被关闭,要么被置于纳粹组织的控制之下。记者联盟和报业协会都接受了纳粹统治。贝托尔特·布雷希特、托马斯·曼等众多左翼和自由主义作家被禁止发表作品;许多人选择离开德国。此外,希特勒对包括保罗·克利,马克斯·贝克曼,恩斯特·路德维希·基希纳和瓦西里·康定斯基在内的许多现代艺术家敌意浓厚。 1914 年之前,希特勒曾经计划在维也纳艺术学院求学但最终被拒,他呕心沥血创作的具象派建筑绘画被认为毫无新意。在魏玛时期,许多抽象派和表现主义风格的艺术家名利双收,但是希特勒认为他们的作品是毫无意义的乱涂乱画,丑陋无比。他在演讲中大骂现代艺术,博物馆和美术馆的负责人纷纷遭到解雇,代之以积极把现代主义作品移出展览的人。许多在国有教育机构任职的现代艺术家和音乐家,比如克利和勋伯格,都被解职。

在1933 年和接下来的几年时间里,大约有 2,000 名活跃于艺术领域的人选择从德国移民。这些人几乎都享有国际声誉。另外,纳粹政权的反智倾向在大学表现尤甚。所有领域的犹太裔教授都被解雇。许多人,包括爱因斯坦、赫兹、薛定谔,马克斯·波恩和其他20名曾经或将要获得诺奖的人,都离开了德国。到 1934 年, 5,000 名大学老师中大约有 1,600 人被迫离职,其中 1/3 是由于他们的犹太人身份,其他人则是因为在政治上反对纳粹主义。 16% 的物理学教授及其助手选择移民。在大学里面,学生和小部分纳粹教授——比如哲学家海德格尔——是实施迫害的主力军,他们通过暴力示威游行强迫犹太裔教授和左翼教授离职。 1933 年 5 月 10 日,德国大学生在 19 座大学城的主广场上举行集会,将大量犹太人和左翼作者的书堆起来烧掉。纳粹集团试图进行一场文化革命,一举清除异质文化的影响,让德国精神重生。异质文化以犹太人文化为主,在更广泛的意义上也包括现代主义文化。德国人不能只是默认第三帝国的统治地位,他们必须用心和灵魂来支持它。约瑟夫·戈培尔建立的宣传部迅速控制了文化和艺术领域,它是纳粹实现这一目的的主要工具。但是,纳粹主义在很多方面都是一个彻底的现代现象,它利用最新技术、最新武器和最科学的方法按自己的意愿重塑德国社会。在纳粹分子看来,种族是一个科学概念。纳粹分子把种族作为所有政策的基础,按照自己所谓的科学方法改造人类社会。无论是宗教信仰、伦理考量还是长期称颂的传统,都必须为这次革命让路。不过在 1933 年夏天,希特勒觉得必须要告诉自己的追随者们,是时候停止革命了,德国需要一段时间的稳定。本书就是从这里开始讲起,这时候魏玛共和国的残骸已被彻底肃清,第三帝国终于掌握了权力。

题图来自:needpi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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