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简史」所谓“内战”的观念困境

克罗地亚未能赢得世界杯却赢得更多粉丝,而他们坎坷的童年遭遇更是为其现在的成就增色不少。然而克罗地亚从前南联盟分离出去的那段历史自有其暧昧不明之处。克罗地亚自然愿意将其视为争取自身独立的解放战争,而站在塞尔维亚人的立场上,克罗地亚人“发动”的战争始则是一场分离主义的叛乱,终则是一场双重内战,一重是前南联盟内部的战争,另一重则设计克罗地亚内部克族人与塞族人的内战。

在塞族人看来,这场双重内战并无任何“正义”可言,如果考虑到克罗地亚人在二战期间建立的亲德国法西斯政权更是如此,克族只不过是在西方的偏袒下遂了自己分离出去的心愿,谈不上解放,更说不上悲壮。

对发生在 1990 年代的那场巴尔干战争的立场迥异,凸显了如何定义内战的难题。历史似乎总是由胜利者书写的,然而涉及内战,貌似涉事双方在事件进程中都不太愿意使用这个中性的字眼儿,古今中外皆然。捍卫政权的一方自然愿意将对方的行为形容为叛乱,因为一旦承认是一场内战,似乎无形中或多或少赋予了对方以一定的合法性。

成功的造反者事后自然会将自己的行为冠之以革命、独立、解放等高大上的字眼,而一般不太愿意说那是一场内战。而相对于成功者,失败的一方在事后更愿意退一步接受内战的说法,以削弱对方的正当性。

当然,历史的剧本永远是复杂的。比如国共两党一般情况下谁也不会说彼此间进行过两次内战,一派的说法是国内革命战争和解放战争,另一派则是清党和戡乱。但面临美国 1950 年代欲制造“一中一台局面”的压力时,双方无论从言辞到行动(金门炮战)上都表现出一定的默契:彼此依然处于内战状态中,无法接受台海分治的既成事实。

西方史家也面临这个问题。除了英国内战似乎没有太多争论外,举凡美国独立战争、法国大革命、美国南北战争等都面临当事人与局外人解读与定义的差距。英国史家倾向于将美国独立战争视为大英帝国内部的一场内战,将美国独立视为大英帝国的局部坍塌,而美国史学界似乎从来没有将独立战争视为内战的意思。

法国大革命无论当时还是现在都可以被视为一场内战,但由于其间恰好涉及“主权在民”观念的形成期,似乎又不太符合现在关于内战中征战双方都拥有对主权的索取权的定义,因为如果法王对于国家的统治权是先天不合法的话,他也就失去了作为内战一方存在的权利,而是作为不折不扣的革命的对象而存在。而且由于法国大革命很快溢出了法国边界,演变成一场“欧洲的内战”,将法国大革命视为一场法国的内战的说法似乎始终未成为学界主流。

至于美国南北战争,无论外界怎么把其视为不折不扣的美国内战,当事双方并不这么认为。南方邦联派并不“垂涎”一统天下,他们要捍卫的是自己的州权和从联邦的退出权,而北方联邦派则以维系联邦的统一为己任,在他们眼里南方佬就是彻头彻尾的叛乱分子,没有在内战中与自己平起平坐的权利。

此外,内战顾名思义是所谓国内关于统治权的纷争,其实几乎所有的内战都有着外部势力的影子。美国独立战争中法国人对殖民地人民伸出了援手,美国南北战争期间英国人表面上中立,明里暗里给了南方佬不少支持。法国大革命更不用说,保皇党人从欧陆王公贵族和英国那里得到了源源不断的奥援,而最后更是英、俄、普鲁士联手才将拿破仑这个乱世枭雄制服。

进入现代以来,表面上随着巴伐利亚主权国家体系的确立,作为各国内部事务的内战可以被更好地界定和限制在国家主权范围以内。然而事实再次证明这不过是人们的一厢情愿:射向奥地利大公的子弹来自于致力于独立的塞尔维亚民族主义者,这似乎只会引发一场内战,然而各种地缘政治的结构性矛盾导致这场纷争很快甩去了内战的可能性而直接点燃了第一次世界大战。

二战前的西班牙内战更是一场不折不扣的全球化内战,甚至可以被视为二战中法西斯联盟与反法西斯联盟对决的一场试练。也正是在这场战争中,人们发现全球化背景下内战的残酷性可以达到一种什么样的高度,从某种意义上讲这预示了未来全球化纷争背景下一个国家内部冲突的演进将如何取决于外部的意志和力量,而这种外部势力的纵横捭阖往往导致一场内战不必要的长期化和反文明化。

在后冷战全球化时代,内战及其应对变得更加棘手。一个国家的内部纷争何时可以纯粹由内部警察力量处置,而何时曾经的骚乱会演变成叛乱,叛乱分子如果能够迅速发展壮大,双方的纷争又会如何演变为内战,此时交战双方又该遵循何种战争准则,一方如何不得已镇压叛乱为名大开杀戒,而另一方则又如何不得滥用恐怖主义行径来扩张势力,双方的纷争何时会面临失控导致人道主义危机,从而需要外部势力介入等等。

凡此种种,都似乎并没有一定之规,而只能视具体情形以及涉事方的具体利益考量而定。比如阿拉伯之春的利比亚案例中,卡扎菲之视为叛乱分子者很快就被意大利和法国认定为内战中的一方,法意进而通过打击卡扎菲的空中力量确保双方能够“公平竞赛”,从而很快确保了卡扎菲政权的垮台。在此,内战的界定和演进便成为一个单边主义事件。

然而类似的情形在叙利亚并没有上演。时至今日,发生在叙利亚的事件到底是一场内战,还是一场平叛之战,抑或是一场反恐战争,各方莫衷一是。一位逃往西方的起义者的描述或许恰如其分地凸显了其间的困局与暧昧之处:这本来是一场争取解放的战争,然而由于外部势力的介入,正越来越多成为一场旷日持久的新型内战,政府军和起义者或反政府军(叛军)固然彼此厮杀,反对派内部也纷争不断乃至大打出手。

由谁来认定内部纷争的性质也是一个饶有兴味的话题。比如在伊拉克,当多数人认为它已经陷入内战时,不少美国智库成员和官方人士仍然拒不承认那是一场内战,而更倾向于认为伊拉克政府面临的是大大小小的叛乱,因为如何承认伊拉克陷入了内战,一方面似乎在给反政府势力“长脸”,另一方面也意味着美军战后重建伊拉克的努力失败。

归根结底,是民族国家形态及其主权管辖范围,与内战的全球化之间出现了不匹配。1990 年代美英为首的国家集团试图以人道主义理由下人权大于主权对一国内战进行干涉并未成为一种常态。与此同时,全球化催生了自己的敌人。国际恐怖主义势力和宗教极端势力的介入一国乃至数国内战,令形势更加错综复杂。

接下来如何应对内战的全球化或全球化的内战,可能需要各方更多的磨合。坏消息是,这可能是新一轮全球化及后冷战以来主要大国之间最缺乏协调意愿的年代,而相比于美国的单边主义冒进,美国的单边主义撤退似乎更令人担忧。唯一让人们略微心安的是,当大国不能一起谋利时,或许一起共同应对来自于全球恐怖主义和极端主义势力的挑战,能够缓和彼此间的扞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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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wikiped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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