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人们说《圣经》与河狸给欧洲人最初在美洲的殖民活动提供了两大支持时,并不完全是一句戏言。《圣经》给了初期陷入种种困境的人们以精神上的慰藉,而河狸毛皮则给他们带来了物质上的支持。正是通过与印第安人的毛皮贸易,让他们能够以比较便捷的方式迅速获得了最初立足的资本。在欧洲市场上被达官贵人趋之若鹜的河狸毛皮,在印第安人眼里乃稀松平常事物,因此被欧洲人以玻璃珠子和一些几乎可被视为“破铜烂铁”的金属工具交换走,也并不感到上当受骗,虽然他们后来也渐渐学会了价比三家以及囤积居奇。

对印第安人而言,最大的伤害还不是由于毛皮贸易带来的病菌和瘟疫等,更不是来自欧洲殖民者收购河狸皮毛的廉价,而是所交换的事物如枪支和酒精对其既有社会生活方式的冲击,以及这种交换本身对印第安人既有的社会体系所造成的破坏。枪支提升了部落战争的强度,沉湎酒精则给印第安青壮劳动力的精神和肉体带来了双重伤害。

对来自欧洲人工艺品和工业品的需求,令印第安人加大了捕猎河狸和处理其毛皮的力度,而这就需要更多借助欧洲人的工具,如此一来,此前印第安人与河狸之间可持续的相处之道就被破坏了,而印第安人相对自给自足的生活方式也一去不复返了,一种依附型经济就此诞生。这也在很大程度上解释了印第安人对白人殖民者日渐积累的深深的愤懑与仇恨。

除了和印第安人的纠葛外,围绕毛皮贸易的路线、捕猎的范围和贸易点的位置,各路欧洲殖民者也出现了各种摩擦。可以说,几乎所有殖民地早期的冲突和战争都有毛皮的身影。而那些能够坚持得比较久的族群,一般都是在毛皮贸易中占据上风者。

一部美利坚的建国史在某种意义上就是毛皮贸易史,毛皮贸易的延展图就是美利坚帝国的扩张路线图。正是毛皮狩猎者和交易者的对边疆地区的探索,才使得沿湖沿河的贸易路线得以建立,而捕猎补给点和交易点也成为日后城镇发展的奠基点。随着捕猎河狸的地点不断向内陆延伸,殖民者的地盘也在稳步扩大中,因为每一群毛皮交易者后面几乎都会跟着一群定居者。

在这方面,英国殖民者其实占了法国殖民者不少便宜。是法国人从圣劳伦斯出发一路南下发现了密西西比河,并一口气来到密西西比河位于墨西哥湾的入海口,虽然他们没有像预期中的那样发现直达太平洋的水路,但密西西比河流域的发现和拓殖,极大扩展了欧洲殖民者的活动空间,为英国殖民者翻过阿巴拉契亚山提供了足够的吸引力。

后来寡不敌众的法国人被迫放弃了对密西西比河流域河狸毛皮贸易的垄断。然而接下来来自英国的商人为了保持河狸毛皮捕猎和贸易的稳定,而对东海岸殖民者进入密西西比河流域采取限制的举措,却激怒了殖民地民众,并激化了大陆殖民地与母国政府之间的矛盾,此前两者间的关系已经因税收和代表权问题而渐生龃龉。从这个意义上讲,河狸毛皮和茶叶一样成为美国独立战争的推手。

事实上,第二次英美战争也有着毛皮贸易竞夺的因素,只不过这次的主角除了河狸,还有太平洋沿岸的海獭。一段时间里,美英俄西在美洲西海岸围绕海獭贸易展开了激烈的竞争,正是这个赛局进一步拓宽了美国人的视野,其对自身利益空间的认知,也一跃从密西西比河西岸翻过落基山扩展到太平洋海岸,从而为其两洋观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与河狸毛皮主要供给欧洲市场不同,海獭的买主主要是中国的达官贵人们。凭借河狸和海獭,如今美国人可以从两个旧大陆吮吸自己发展不可或缺的资源与财富。从波士顿绕过合恩角来到西北海岸的航程已备极艰辛,而从西北海岸跨越浩瀚太平洋来到广州,并在交易完成后穿越印度洋、绕过好望角、穿越大西洋回到美国东海岸的旅程,更是要克服各种艰难险阻。

如果没有海獭毛皮贸易和茶叶贸易的巨额利润,其成本是难以覆盖的,而正是在这样一次次的跨洋旅途中,美国人的航海技能、融资实力和贸易技巧得到了极大的提升,这和坐等八方来朝耽溺于垄断贸易利润的亚洲老大帝国形成了鲜明对比。当积攒了足够的财力和军事实力的英国人和美国人再度叩关时,全球政经格局将无可避免为之大变。

绕道合恩角毕竟路途迢迢,如果能从美洲大陆上发现去太平洋的道路最好不过,而且除了太平洋海岸的海獭外,美国人也亟需在落基山两侧发掘新的河狸毛皮资源,从而为因涸泽而渔焚林而猎失去势头的密西西比河两岸毛皮贸易注入新的动力。发现穿越落基山脉直达太平洋海岸的道路便成为数代人的使命,没有他们的筚路蓝缕,后来的西进运动是不可想象的。当人们后来惊叹于加利福尼亚黄金热的所引发的移民潮时,他们已经忘了类似的场景早就出现过,只不过人们竞逐的主角不同而已,而正是对河狸和海獭的追逐所发掘的贸易交通路线,为日后大规模的移民潮提供了可能。

美国毛皮贸易史是一部接力史,在河狸和海獭完成自己阶段性的历史使命后,千千万万只野牛皮又登上了历史舞台。野牛肉为成千上万名铁路工人和西进运动的参与者提供了便易的肉食,而野牛皮也成为新的时尚消费品。与河狸和海獭不同的是,野牛皮的消费者主要是美国本土普通消费者,也充分证明了美国国内消费市场的崛起。当然,野牛皮的消费也得益于美国的工业化进程,使得此前难以被利用的野牛皮可以被加工成各种皮革制品。

印第安人再度成为受害者。如果说河狸资源的枯竭意味着印第安人“奢侈品”贸易的终结,而野牛的灭绝,则极大地破坏了印第安人的必需品体系。不仅皮毛,野牛从头到脚对印第安人而言都是宝物,可以说没有了野牛,印第安人悲惨的命运注定无可更改了。所谓西进运动的英雄们也充分意识到这一点,为了更好地驱逐印第安人,以便为越来越多自东而来的移民提供生存空间,白人们开始有目的地大规模屠杀野牛,也加速了印第安社会的解体。

毛皮贸易的史实,充分表明美国建国神话中那些血腥、暴力乃至丑陋的面向。后来美国白人自己也意识到对毛皮资源的过度开发已经影响到自身所处环境的可持续性,因此在后来主动推出了国家公园计划,由此河狸和野牛们才得以避免灭绝的命运,而曾经在很长的时期内与它们和谐共处的印第安人,则没有交到这样的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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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wikiped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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