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凌最恐怖的一点,不在受伤,而在于我是被别人故意伤害的,我是「弱者」。从心理意义上来看,这远比一次受伤严重百倍。一个人把自己放到了「弱者」的位置上,他会逐渐认同自己是受害者,背负着整个世界的恶意。

关于校园霸凌,目前的讨论风向不太对。

绝大多数人只是在「怒斥」这种行为,这当然无可指摘。所有人都同意暴力是我们容忍的底线。面对不幸,人心惶惶。我们知道,如果跟着发一两篇这样的文章,嘲讽一下名校的不作为,咒骂那些作恶的孩子,或者同情一下无助的母亲,都很容易博得好感。但这些观点已经足够多了,我们观望了几天。

我们认为,这些观点除了放大已有的情绪之外,很难有真正的帮助。

通过这些情绪,人们正在制造一些恐怖的空气。事实上,「空气」正是霸凌最本质的危害。这话不是我们说的,是《Legal High》里的名言。

霸凌的本质是空气。」如何理解这句话?

当一个人遭受霸凌以后,他绝不仅仅是在身体或财物上受到巨大损失而已。一个孩子踢足球也可能受伤,父母也会心疼,但那种伤害并不会延续到精神上。霸凌最恐怖的一点,不在受伤,而在于我是被别人故意伤害的,我是「弱者」。从心理意义上来看,这远比一次受伤严重百倍。一个人把自己放到了「弱者」的位置上,他会逐渐认同自己是受害者,背负着整个世界的恶意。

他会变得多疑,变得愤怒,他可能学会了如何保护自己,如何报复和回击。很有可能,他终生不再经历其它伤害,但他仍然是一个受害者。

我们常看到这种情况:遭受过霸凌伤害的孩子,总在推开或躲开身边所有人。即使我们带着善意去接近他,也要费尽心血才能取得他的信任。他的敏感和脆弱,仿佛无时无刻不在宣告:「我不敢相信你,你一定对我怀有恶意。」霸凌最恐怖的后果之一,就是让身边每个人都看起来像「坏人」。哪怕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一场小声的交头接耳,一个没有具体指向的笑容,都犹如毒刺。

所有人都在欺负我,而我任人宰割。

不要小看了这个想法,这不单单是一个想法而已,这是根植于内心的恐怖。当一个孩子认同自己是「弱者」的时候,全天下都不会有一个让他安全的地方。他不敢喜欢自己,也不能放下戒备,总觉得自己不配得到任何好的对待。像一个二等公民,明明没有做错什么,却总是蔫头耷脑,活在光明之外。

每天的空气就足以让他窒息,哪怕没有人真的在做什么。

总觉得,这个家长借助舆论的力量讨公道,有一点危险。

其实也可以理解。也许她实在太愤怒了,这是她最后的手段。就像我们可以理解另一些家长冲到学校去,对着施暴的孩子拳打脚踢一样。

我们倒不是反对讨回公道。我们只是有一点担心,当所有人都把关注点放在「要为这件事讨回公道」上的时候,却很少有人注意到——

人们也在为这个孩子制造「被迫害」的空气。

现在,所有人都在怒斥学校的老师,学生,学生的家长全是恶棍,合伙欺压一个无辜的孩子,很少有人考虑这个无辜的孩子今后如何在这个地方立足。他会受到学校的报复么?会被其他孩子孤立么?比起这些可能性,更糟糕的是,就算别人正常对待他,他如何才能相信自己「被正常对待」了呢?

霸凌的本质,是空气。

让我们从最好的角度设想一下。假设这件事已经过去了,老师努力想让自己不再给这个孩子添加任何伤害,他可以做到什么程度?如果这个孩子犯了错误,可以批评他吗?怎样批评?如果他和别人冲突,可以秉公处理么?如何在不偏袒这个孩子的前提下,还能不伤害这个孩子的感受?当他下课一个人在座位上玩的时候,需要给他一些额外的鼓励么?假如命令别的同学带他一起玩,会不会留给外界更多话柄?其他家长又会怎样看待这个孩子……这都建立在老师完全放下个人情绪的前提上。更何况,一个人要放下这样的事其实很难。

老师尚且如此,何况是其他同学?

所以,制止霸凌行为是第一步,但不是唯一的一步。即使停止了伤害,即使诚恳地道歉,即使每一个人都愿意善待这个孩子(这几乎已经是最好的情况了),要让这个孩子和他人的关系恢复正常,也是一件无比困难的事。

那个空气,将一直存在于「受害者」的眼睛里。

当然,转校是一个思路。但转校未必是长久之策,世界这么小,保不齐哪天过去的事被翻出来,他又会感到身边的人指指点点,神色诡异。他们窃窃私语,是不是在说我?——「受害者」的角色还跟着他,如影随形。

网民仍然在怒吼:打啊!谁敢欺负我的孩子,就打死他!

停下来吧,这种声音。

等了这几天,我们并没有等到我们期待的态度:一个安全的,坚定的,并不沉浸在「弱者」角色里的声音,清晰而明确地说出:这种事情不可以再发生了,我们必须想办法,并且把已经发生的伤害降低到最小。而我们目前看到的,更多是一种怨毒的,以命相搏的姿态:「为什么不把那几个孩子往死里打?」要么是一种含羞带恨的诅咒:「居然敢不道歉?呵呵,会有报应的!」

——这恰恰又强化了「受害者」的视角。

这个孩子的妈妈说,她自己也感觉到被校方霸凌。不管这句话有多少技巧性的夸张,她正在向一个受害者的角色认同。她努力证明:我们是被侮辱与被损害的。欺负人的孩子是恶人。老师没有给公正的惩罚,老师也是恶人。他们的家长态度傲慢,家长也是恶人。学校试图息事宁人,学校也是恶人。这么邪恶的学校还有这么多人想上,这些人或许都是恶人……她的证明很成功。在整个事件发酵的过程中,许多人的受害者情结都被唤起了:对老师,对学校,对教委,对教育体制,甚至对未成年人保护法。于是结果就是——恶人长存。

被伤害的人,愈发陷入到恐怖的空气中。

网上的声讨和谩骂,不过是这种空气下的集体发泄。虽然很解气,但解气的同时,我们更加把这个孩子牢牢钉在被整个世界迫害的位置上。

我们正在头脑中构建一个血色的校园。

在整个事件传播的过程中,每个人看似在传递一些正确的态度,实际是任凭恐惧在想象中滋长蔓延:名校尚且如此,何况一般的学校?小学尚且如此,何况初高中?北京尚且如此,何况二三线城市?学校没有公道,没有纲纪,学生下手不知分寸,不顾廉耻,家长没有是非,一味护短。这里是弱肉强食的修罗世界,活活把人逼死,学校心知肚明,却只有息事宁人,粉饰太平……

仿佛世界已经没有公义可言,生活彻底失控。只有母子生死之交,母亲豁出性命,以一种决绝的,鱼死网破的气势,才能「保护」孩子周全。

如果真的是这样,问题就不再只是「霸凌」的问题。事实上,恐怕这件事在传播的过程中,被渲染得过于悲壮了。即使从原文中看,霸凌的行为本身也没有那么难制止。——真正让母亲担心的,其实也是随后的「空气」。

她要为孩子做的,不只是制止霸凌行为而已。她一再要求学校道歉,也许是想帮助孩子更快地从霸凌的空气中走出,但她的方式适得其反。

走出霸凌的伤害,并不需要把孩子定义为受害者。这个区分很困难。太多人分不清「保护自己」和「把恶人痛打一顿」的区别,以至于他们教孩子的时候,常常把简单的事情变得复杂。他们不是教孩子理直气壮地提出:「停!你们不能这样对我。」而是更习惯于把自己的恐惧和愤怒投射给孩子,让孩子练跆拳道,然后教他「谁敢欺负你,就给我往死里打!」以为这样才足够。

倒不是反对暴力。极端情况下,暴力可以是一种维护边界的方式。问题是,这个过程也在强化孩子作为受害者的羞愤,会不会是画蛇添足?

虽然很难,父母需要让孩子面对这个世界,理解自己经历了什么。这是最难的一点。孩子知道自己受到了伤害,但他为什么受到这些伤害?

是因为自己犯了错吗?还是因为自己是「受害者」?

他需要理解这些事。不管有多难,他要学习与身边的人建立关系,学习表达自己的情感与边界。他该怎么和除了父母亲人之外的别人交往?老师是恶人吗?学校是恶人吗?其他同学是恶人吗?自己真的生活在一个黑白不分的乱世吗?甚至于,也许将来有一天,他还需要面对曾经欺负自己的那些人。

他被伤害了,却还要试着理解整件事?

这实在很难。有时候是因为我们自己不愿意「理解」这件事。某种意义上,不理解是一种更方便的态度。人间就是有毫无人性的恶人,我们诅咒他们,谴责他们,甚至在想象中打死他们,愤怒就够了。这有什么好理解的?世界就是恶,弱者就是可怜,直到把恶人消灭之前,愤怒不是理所应当的么。

但是仔细想想,这样究竟是在做什么呢?

不管我们多愤怒,恶人并不会真的被消灭,而弱者愈发相信自己备受欺凌。我们看似在打抱不平,却有多少愤怒,只是指向自己的无能为力。

生活还要继续,孩子还会遇到形形色色的人,父母能怎么做?

如果还相信生活是可控的,你足以自保,你大可以温和而坚定。只有被恐怖吞噬的人,才会真正从内心深处,感到愤怒而惊惶。这是最难睁开眼睛去看的,去看看那些恐怖究竟是什么,去学习自保的方法,去重新接受并信任这个世界。——有的父母大概也绝望了,他们宁可一直挥舞拳头,誓死保护这个孩子。他们也只能一直打下去,而孩子仍然生活在「任人宰割」的空气中。

文|李松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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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摩米Momsel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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