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国内,谈到《足球小将》的影响力时往往停留在“影响了多少球星”“影响了多少日本足球少年”这样比较泛泛的层面。

而谈到《足球小将》作为漫画本身的素质时,基本是老梗三连(包括我自己):

  • 荒唐的超必杀技(往往拿来和灌篮高手相比)
  • 大家都长一样脸以及二十头身的拙劣画功(往往拿来和灌篮高手比)
  • 相信足球相信队友的傻热血剧情(往往拿来和灌篮高手相比)

显而易见,在国内漫迷的讨论语境中,《足球小将》不过是个“很有影响力但其实素质一般”的作品,在大部分人的意识中与《圣斗士星矢》之类的评价大概处于同一区间。

不过最近翻看了不少日本评论界的观点,让我有了一些全新的思考。

实际上,《足球小将》作为漫画本身的素质被我们显著地低估了。在日本人看来,这绝不是一部“很有影响力但其实素质一般”的漫画,而是一部“正因为素质很高才获得了这么大影响力”的漫画。

那么《足球小将》的漫画到底出色在哪里?主要是以下两个方面:

  • 历史地位上,它是日本体育漫画发展历史上的重要转折点
  • 表现技法上,它将全新的分镜与表现技法带进了体育漫画

从“根性”到“享受运动”的转折点

这个结论与战后日本漫画的发展史息息相关,我摘重点长话短说。

漫画是战后日本的重要媒介和文艺载体,少年漫画是漫画中最主流的内容,而“体育漫画”这种题材因其题材与生活息息相关,主题昂扬向上振奋人心,一直是少年漫画中铁打不变的“王道”品类。

战后日本体育漫画的发展大体历经了以下三个阶段[1]

  • 70年代的“根性体育”漫画,对应日本战后的经济高速发展期。

当时的日本社会全面进步充满上升空间,人们信奉努力就能逆天改命的吃苦耐劳价值观。

大名鼎鼎的,以刻画底层人通过运动翻身、通过刻苦训练与顽强毅力来战胜对手的“根性体育(スポ根)”漫画就是这个时代的产物。

代表人物是梶原一骑,代表作品则是他的《明日之丈》、《巨人之星》等。

  • 80年代及以后的“享受运动”的体育漫画,对应石油危机以后的日本社会的安定成长期。

随着时代的发展,人们更加关心的是经济的稳定和社会整体的上升态势。价值观变得更加稳健也更加多元化。

“根性体育”那一套流汗流血不流泪的主题逐渐落后于时代,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清新健康以及从强调“在运动里吃苦”转向展现“在运动中享乐”的体育漫画。

代表作品是安达充的《TOUCH》,以及高桥阳一的《足球小将》

是的,足球小将就是有这么举足轻重的地位。

  • 新世纪以来的侧重刻画竞技本身的体育漫画。

这部分和本文不相关就不展开阐述了。

《足球小将》的主角大空翼有着与生俱来的足球天分这个设定从根本上颠覆了过去“根性体育”的那一套体系。

体育漫画的基调不再是“努力型的主角在血和泥里摸爬滚打战胜对手”,而是“天才型的主角凭借坚持和努力战胜对手”。决定胜负的价值观也不再是“谁比谁更拼命”,而是“谁比谁更享受足球的快乐”。

恰好昭示了日本社会从“吃苦”到“享乐”的价值观转变,这正是《足球小将》作为体育漫画的里程碑式的意义。

不难发现,要对日本社会的发展阶段以及体育漫画的发展阶段有比较深入的了解才能得出这样的结论。

而国内的我们基本上起手就是《灌篮高手》这座高峰,从未接受过如今看来颇为老套的“根性体育”作品的洗礼,确实也难以体会出大空翼挂在嘴边的“足球的快乐”究竟有着怎样深远的意义。

出色的体育漫画表现技法

  • 并非新鲜却效果极佳的“超级必杀技”

各种足球的超必杀技放在今天来看是非常的老掉牙而且荒诞不经。

这确实不是什么新东西,放在当年也一样。

但这是高桥阳一在种种限制下的唯一选择。

《足球小将》创作之初棒球漫画作为体育漫画的主流题材多如过江之鲫,而足球漫画几乎没有任何先例(和灌篮高手当年的情况几乎一样)。在没有参考的情况下,如何把90分钟的比赛用精彩内容填满,这是高桥阳一首先要思考的问题。

他没有井上雄彦那样扎实的体育观赏经验和技术积累,所以他能选择的只有一条路。

就是超级必杀技。

“ストーリーが大事なのはもちろんですが、単純にすごいプレーとか、驚くような動きを読者は求めているのかな”[2]
“故事当然是非常重要,但是读者肯定也追求夸张的比赛和惊人的动作”

事实上这样的路线在第四话“倒挂金钩”以及南葛vs修哲一战也确实获得了读者的好评。考虑到高桥阳一的责任编辑是铃木晴彦,而铃木晴彦当时正在负责的另一个作品是车田正美的《拳王创世纪》,所以《足球小将》走上这条路线说不定也有铃木晴彦的因素在其中。

不过反过来思考一下,长大以后我们学会了欣赏《灌篮高手》的流畅运镜以及逼真的篮球技术刻画,对幼稚的必杀技不屑一顾,认为纯技术流才是最酷的。

但小时候又是谁一边喊着倒挂金钩一边踢球呢?

如果《足球小将》没有超级必杀技,而是走写实派的路子,那它还能够在低年龄读者中获得如此大的影响力,进而影响日本一代的足球少年吗?

这是个值得深入思考的问题。

  • 全新的体育漫画分镜技法

《足球小将》的漫画中特别常见的一种手法是足球赛场上的俯视图+破格的人物全身像

这是一种全新而且独特的手法。

这样的手法在之前的《明日之丈》中、之后的《灌篮高手》中都鲜少出现。因为体育漫画向来重视的是通过连续的格子来表现体育运动的动态感。

而足球小将这样故意打破格子边界的做法,是把体育漫画画面表现的重点从“动作的流畅性”转移到了“动作的冲击力”。

如果把《灌篮高手》比作体育漫画中的《龙珠》,依靠无敌流畅的动作分镜打出一片天下的话。《足球小将》就像是体育漫画中的《圣斗士星矢》,凭借充满气魄的构图给读者带来冲击感。

我们国内读者大多是动画入坑,难以意识到《足球小将》在漫画画面表现上的独特魅力。同时,大部分漫画读者的审美取向也更倾向于井上雄彦的写实派。

所以我们有低估《足球小将》画面表现的习惯。

但比起孰高孰低,我更愿意认为高桥阳一和井上雄彦走的是两条不同风格的道路。而两个人都找到并且打磨出了属于自己风格的趁手的武器。

高桥阳一与井上雄彦在不同方向上给后世的体育漫画家积累了宝贵的经验。时至今日,我们甚至能看到将流畅性与冲击力结合得很好的漫画作品(下图出自古馆春一《排球》)。

我想,这都是站在巨人肩膀上的结果。


总而言之,《足球小将》是一部非常有影响力的作品,对日本足球的发展影响也堪称深远。

而他的影响力不仅来自于覆盖人群广、出现年代早这样纯传播学领域上的优势,更来自于其漫画本身过硬的素质。

来源:知乎 www.zhihu.com

作者:许多的小兵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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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现在的眼光看,日本动漫《足球小将》是否还是「不朽神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