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世界屋脊”、“地球第三极”,地域广袤的青藏高原平均海拔在4000米以上、自然环境恶劣,对人类特别是古人类的生存、迁徙、交流和开发构成了严峻的挑战。高寒缺氧、生物资源稀少的不利因素制约着古代人类迁入和开发青藏高原的步伐,人类最早何时扩散到该区域至今仍为悬案。

近年来,考古学、分子生物学、古环境学等不同的学科对早期人群进驻、适应青藏高原的时间与过程、藏族人群的来源和形成过程做出推导并提出多种假说,均有待证实。青藏高原风化剥蚀严重,人类活动的证据难以在地层堆积完整地保存下来。以前在青海湖附近等海拔较低的青藏高原边缘地区(海拔3000-3500米)发现过一批旧石器时代晚期至新石器时代的遗址(年代集中在距今万年前),但在高原腹地西藏地区则仅有地表采集的石制品,尚未发现有地层依据、年代明确的旧石器时代文化遗存,零星的报道因为地层不完整性和测年数据缺失而不被学术界认可。

2018年11月30日,美国《科学》(Science)期刊在线发表张晓凌等的研究论文“The earliest human occupation of the high-altitude Tibetan Plateau 40-30 thousand years ago”,报道了目前青藏高原腹地最早、旧石器时代人类攀登最高的史前人类活动证据。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高星课题组与西藏自治区文物保护研究所合作,经过多年的调查、发掘与研究,在藏北羌塘高原发现一处具有原生地层的旧石器时代遗址-尼阿底(Nwya Devu),证实古人在距今4-3万年前已踏足青藏高原的高海拔地区,在世界屋脊上留下了清晰、坚实的足迹。该遗址海拔4600米,是一处规模宏大、石制品分布密集、地层堆积连续的旧石器时代旷野代遗址。它是迄今青藏高原最早的旧石器时代遗址,将人类登上高原并深入腹地的历史从昌都卡若的距今五千年前推至四万年。

研究人员发掘尼阿底遗址

尼阿底遗址是目前世界上史前人类在高海拔地区生活的最高记录。晚更新世是人类演化的关键时期。此时古人类的行为和认知能力快速发展,适应环境能力增强,随着人口膨胀、石器技术和生计模式的变革,人群扩散到世界可供生活的各个区域,但是自然环境极端恶劣的高原依然人迹罕至。从全球范围看,此前最早的高原人类活动发现于安第斯高原,Cuncaicha 岩厦遗址海拔4480米,其年代被测定为约1.2万年前。尼阿底遗址的发现书写了人类挑战与征服高海拔极端环境的新纪录。

尼阿底遗址以石叶为主要技术特征的文化遗物组合特征鲜明,具有人群迁徙和文化交流的指示意义。石叶技术是旧石器时代晚期的一种独特的工具制作技术,具有预制石核-定向剥片-系统加工等固定的操作链流程,其产品规范、精致、锋利,代表人类石器技术的一个高峰和认知与行为能力发展的新高度。规范、锋利的石叶工具为人类征服高原提供了有力的技术装备。该技术体系主要流行于非洲、欧洲、西亚和西伯利亚等地区,在中国乃至东亚旧石器文化传统中不发达,仅在新疆、宁夏、内蒙古、黑龙江等地有零星发现。尼阿底遗址的材料为揭示早期现代人向地球最严苛环境的迁徙路线以及生存策略、研究东西方人群的交流融合提供了重要的考古证据。

研究人员发现的尼阿底石器

该项目成果来之不易,是多年来持之以恒的科学探索和多学科协作以及一系列现代科技分析的结晶。项目组自2011年以来八上高原,开展了多年、系统的考古调查,克服了高寒缺氧、后勤补给不易和工作生活条件艰苦等困难,最终取得重大发现和创新成果。该项研究的最大挑战是年代测定。由于没有发现动物化石和木炭等便于测年的样品,课题组在埋藏遗物的地层中系统提取了石英砂开展光释光测年,经过三年的多次取样、现场信号检测测量、多个实验室对比测试和分析校对获得三组相互支持的可信的年代数据,最终将古人类生存的年代测定为距今4-3万年前;尼阿底遗址埋藏过程非常复杂,湖滨沉积、坡积、风沙堆积、风力剥蚀、雨水改造、冻融等多重营力作用下,地层划分和文化层辨认困难重重。经过多年、反复的野外观察、取样测量和实验室分析,葛俊逸博士等从纷繁复杂的现象中分辨出三个沉积单元,确定了埋藏石制品的原生层位,对于遗址的形成过程和各层位之间的相互关系做出了合理、令人信服的解释。

该论文在评审过程中得到三位审稿专家的高度肯定,认为“尼阿底的发现圆满地解决了遗传学和考古学对人类最早涉足青藏高原时间的不同认知问题”;“作为青藏高原乃至世界上最高和最早的考古遗址,尼阿底遗址极大地提升了我们对人类适应生存能力的了解”;“文章所报道的材料是全新的、令人兴奋的,会引起《科学》期刊的读者和研究现代人起源、扩散与高海拔适应的科研人员极大的兴趣。此项成果会对了解人类在高原上生存的时间和动因产生重大影响。”

尼阿底遗址的发现与研究揭开了古人类征服雪域高原神秘面纱的一角,同时也预示了新一轮青藏科考项目光明的前景。尼阿底遗址的考古发掘得到国家文物局批准和支持。该项目得到中国科学院战略性先导科技专项、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项目和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发掘经费支持。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脊椎动物演化与人类起源重点实验室、中国科学院生命与古环境卓越中心、西藏自治区文物保护研究所、中国科学院大学、南京湖泊与地理研究所湖泊与环境国家重点实验室、华东师范大学河口海岸国家重点实验室、那曲文物局、人民大学、哈佛大学、亚利桑那大学和俄罗斯科学院西伯利亚分院共同参与此项研究。

作者:张晓凌

来源: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

来源:知乎 www.zhihu.com

作者:中科院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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