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前的回应里民科那部分有人贴过来了,这里从喜剧观念和创作方法论上做一个分析)

李宏烨最近的回应中说大家都在讨论他在节目上没礼貌、言语失当,没有人关注他的艺术和他的作品本身,我这里作为一个喜剧从业人员,基于我对喜剧一些粗浅的理解,从以下三个方面分析一下李宏烨在喜剧观念和创作上可能的一些问题。

一、喜剧价值评判体系

李宏烨在节目内外的多次公开采访中都提到了相声一定要“搞笑”、“让人笑”的说法,而他的理论和公式也都是基于制造所谓的“笑果”。基于这些表现,我认为李宏烨在喜剧观念上陷入了一个误区,就是他把搞笑和笑点的密集程度当成了评判喜剧优劣的唯一标准。我承认搞笑、幽默是喜剧的特征,但并不意味着这是评价喜剧好坏的唯一标准。打一个比方,川菜的特征是辣,但如果一个人评判川菜优劣的唯一标准是它有多辣,那我觉得是非常令人匪夷所思和荒谬的。

俗话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评判艺术作品优劣本身就是一件很主观和困难的事情,但如果非要去做这件事,以我个人对喜剧粗浅的理解,我认为喜剧的价值评判应存在如下三个(一定程度上还有些许互相关联的)维度:

1. 社会和哲学价值

即该作品是否对某个社会现象或哲学议题进行了一定程度的思辨或探讨,或者至少引发了观众对该问题的思考。同样类比到做菜,这就相当于一个菜是不是有营养价值。但其实我们也都知道,我们吃很多东西的时候,并不一定非要在乎它的营养价值到底有多高,比如你吃辣子鸡的时候,你也知道可能这个菜不如一份烟熏鸡肉色拉更有营养,但,好吃、爽就好了啊。所以我觉得,可以从这个维度去评判喜剧,但并非是一个必须的维度。

2. 美学价值

即该作品是否在文本的文学性和舞台表演方面,能够给人以美的享受。我们看很多老先生的相声表演或者听音频的时候,哪怕这个段子我们已经听了很多遍包袱都背出来了,我们还是觉得“有味道”,这个“味道”就是美学价值,它几乎不会随着听的遍数而衰减,甚至越欣赏越有味。同样类比到川菜上,就是这个菜好不好吃,注意不是“辣不辣”,事实上最好吃的川菜,不一定(或者说几乎一定不)是最辣的。

3. 幽默价值

即该作品是否能够让人产生笑或者其他形式的愉悦感。这个勉强可以被认为“搞笑程度”了。但是李宏烨对搞笑程度的评判主要基于一分钟笑了多少次(或者多少秒),也就是所谓的“笑点密集程度”,这个我觉得其实是令人遗憾的,因为笑的“质量”和“强度”也(甚至更)需要被考虑进来。这个维度类比到川菜,基本就是辣的程度了,很多时候我们吃川菜确实感觉辣一些会比较爽,但并不是绝对的,而且辣的感觉不能独立于其他味道、口感存在。

所以我看到李宏烨经常公开表示,“我的相声笑了多少次,XXX的才笑了多少次,所以我的作品比XXX的好”之类的话的时候,我脑中浮现出的一个画面是,一个人端着一盘芥末酱拌朝天椒走到一个川菜大厨面前说,“你看我的这个有多辣,你的才多辣,我的川菜做的比你好多了”。

我认为,大厨是有权进行语言上的正当防卫的。

二、文本创作方法论

接下来我来粗浅的谈一下李宏烨的创作方法论可能存在的问题,很惭愧并没有全面研读过李宏烨、郑钰二位的三本著作,只看过其中两本的一部分,所以我这里可能没有足够的资格探讨理论细节,只能更多的从宏观视角来说一些问题。

1. 李宏烨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大意如此)是,“他们几年了才写了十几段相声,我们一年就可以写上百段”,这个逻辑我觉得是站不住脚的,艺术创作怎么能仅从数量上来评判呢?像被李宏烨奉为圭臬的《电梯奇遇》、《特大新闻》这样的作品,我觉得哪怕一年只写出来一段,就已经是不世出的天才了。一年上百段相声,我觉得就是相声界的“大炼钢铁”了。所以如果他的创作理论的价值在于可以让中国一年多出几百段“大炼钢铁”级别的相声,那我觉得这个理论的价值可以忽略不计。

2. 如果我们把李宏烨的相声创作比作一个工程项目,那么这个创作理论应该相当于一门工程学,一门工程学科应该建立在一些更基础的理学学科基础之上,比如基因工程,就应该建立在数学、物理、化学、生物化学、分子生物学、遗传学等等上游学科的基础之上。同理,如果真有一门“相声创作工程学”,那么这门学科应该建立在数学、统计学、心理学(从笑的机理角度出发,甚至还应该包括生物学)、文学、喜剧理论、编剧理论、表演理论等学科的基础之上。很遗憾我在他的理论体系中并没有看到应有的关联,相反,李宏烨试图通过完全绕开上游学科,甚至推翻前人的研究成果来建立自己的理论。

这又是让我非常困惑的一点:为什么李宏烨在完全可以选择站在巨人肩膀上的时候,一定要选择踏着巨人的尸体过去?

3. 现在让我们退一步,我们假设李宏烨的一整套创作方法论是有效的,是不是就可以说明他的方法论有存在的意义呢?我认为,依然不一定。因为李宏烨要证明的不是他的方法旅有效,而是他的方法论比之前的相声/喜剧创作方法论更加有效。就像经常有一些报道说有一些民间飞行器爱好者通过自己的独创方法论造出了一些可以(勉强)飞上天的小飞机,那么这个方法论有价值吗?我认为是没有的,因为我们已经拥有了更完善或者更有效的造飞机的方法论。所以李宏烨需要证明的,是他的方法论比传统的相声创作方法论更加有效。

4. 我们再退一步,有没有可能李宏烨真的创造出了一种惊人的、全新的、比之前的所有方法论都更有效的方法论呢?我认为依然是有极小可能性的,但他需要证明给我们看。Carl Sagan有一句名言:“Extraordinary claims require extraordinary evidence.”如果李宏烨要证明自己的方法论更有效,他需要拿出非同寻常的证据来才行。我认为,他至少要有一个足够大的观众和演出样本,进行一定程度的对照测试。比如,他的方法论创作出来的相声在50场300名相对随机社会观众的现场售票演出中,获得了比同等条件下传统相声演出更好的整体效果,那我觉得他的理论可以被一定程度上证明是可能有效的。

5. 再退一步,我们不管前面所有的问题,我们单纯的看看,李宏烨的创作方法论在一个理想的观众样本中,被发挥到极致的时候,按照他自己的“笑果”评判标准,达到的成果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水平。李宏烨在采访中提到他的相声剧作品《学长》在149分钟的表演中笑了913次(6.1次/分钟),他表示“我不知道谁有可能做出接近这个数字的喜剧,我觉得很难”。我完全可以解答他这个困惑。因为我是做脱口秀(Stand-up comedy),我就说说脱口秀圈,如果说国内我们自己这批演员,难免有自打广告之嫌,所以我们就说国外的。刚好在国外的喜剧界,有一个统计指标叫做LPM(Laughs Per Minute),会作为一个喜剧评价的非常粗糙指标,专业人士对这个体系的评价是“this system is crude at best(充其量勉强算个粗糙的体系)”,那么国外喜剧脱口秀表演者的LPM是多少呢?我这里引用专业人士的一句话“A score of 5 LPM is considered to be approaching a professional level.”也就是说,LPM达到5以上,才算开始踏入职业行列。换言之,李宏烨LPM达到6.1的作品《学长》就是一个正常水平的表演。

所以我想,当李宏烨“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的时候,大洋彼岸数以千计的职业 stand-up comedians会集体振臂高呼:“姆们!姆们!姆们!”

6. 最后,再退最后一步,就算李宏烨的创作理论被证明是更有效的,依然有一个非常致命的问题,那就是在喜剧中,创作≠文本创作。老先生们常说“一遍拆洗一遍新”,就是说对于喜剧、对于相声而言,表演一个作品,或者说多次表演一个作品,本身就是创作的一部分。喜剧创作本身就需要在多次的表演实践中,通过观察观众的反馈,来调整台词、框架、表演节奏,最终形成一个成熟的作品。这就像是盘手串一样,手串的成熟也需要一个过程。而李宏烨的作品基本上在文本创作结束之后,在舞台上说一遍后面就不说了,这我觉得对创作本身就是不负责的,也使自己的作品失去了进一步成长的可能性。

三、创业和商业模式

最后既然李宏烨在创业,我想再简单的谈谈创业和商业模式吧。李宏烨在采访中有一句话虽然不一定完全对,但是我认为是有一些道理的,大概是说相声是一门小众的大众艺术。我其实一直觉得喜剧是一个宇宙,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方向。作为一个创作者,你完全不需要去追求取悦所有人,甚至不该追求取悦大多数人(也做不到),能找到最适合自己的(哪怕是很小的一部分)受众其实就很好了。哪怕全国只有百分之一的人认可李宏烨的相声,那就是1400万,即便是万分之一,也有14万人,新语相声的粉丝群现在还只有400多人,我觉得还有很大的成长空间。

同样作为一个创业者,我给李宏烨的建议是做事说话的时候,要时刻考虑到自己代表公司形象,要考虑对投资人负责。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不要什么都自己来,不要个人崇拜。比如在接受采访的时候,衣着打扮,背景选择,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话,等等,我觉得都需要有一些考量。包括这次出了这么大的舆论风波,我觉得从公司角度,就应该找专业的PR团队一起商量解决方案,而不是一个人整晚上不睡觉写回应文章。我看到应该是拿了交大钱琼玮学长的伯藜创投52万种子轮投资,另外天津台有一个采访视频,里面出现的投资人王先生叫王晨,是交大相声协会比李宏烨低一年级的会长,但在网上还没有查到相关信息,不知道是不是还没有完成股权变更。不管怎么样大家都还是处于对校友的信任和情感上的支持,所以我觉得还是应该对这些投资人负责。

从商业模式的角度,其实我在想新语相声到底能通过什么变现,我觉得首先从商演的角度比较困难,定制相声是一条路,但是我觉得新语目前可以做的内容,最佳的定位描述可能不是“公式相声”,我总结了一个词,大概可以叫做“土味相声”。当然,“土味”这个词其实没有任何歧视的意思,只是描述一种状态,在没有更好的词出现的情况之下我先用一下。为了避免误会首先我明确一下我对“土味产品”的定义。

土味产品:审美和制作达不到基本品质水平线,但恰好能够满足对审美和制作几乎没有要求的用户需求的一类产品。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拼多多”我觉得就是一个非常典型的土味产品,网上的土味视频、土味情话我觉得也类似,所以我觉得新语相声目前阶段最现实的做法,就是满足对审美和制作相对较低的客户需求。最典型的就是一些晚会、年会、庆典,他们对相声的审美和制作的需求往往不高,可能只是觉得“得有个相声”,这种需求我觉得客观上来讲是很大的,所以我觉得如果抛开艺术追求不谈,仅从商业模式的角度,“土味相声”是一个可能性。

能说的基本上也就是这些,最后再多说几句,就是我觉得对李宏烨作品和喜剧观念的讨论无论如何都应该还是保持在艺术、技术层面,我反对任何形式的人身攻击,尤其反对将人身攻击上升到父母、亲人和毕业学校。同理,我觉得李宏烨在讨论的时候也应该控制好自己的言论和情绪。

我个人喜欢相声、脱口秀在内的各种喜剧形式十多年了,正式从事喜剧脱口秀创作和表演也有几年。现在在笑果文化负责线下演出和新人培养,很惭愧只做了一点点微小的贡献,也深知中国的喜剧发展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这么多年难免有一些喜剧观念和别人出现偏差的情况,有时候甚至会激烈争论。这时候我经常用伊丽莎白女王二世的一句话来自我劝慰:

真正的爱国主义不排斥对于其他人的爱国主义的理解。
True patriotism doesn’t exclude an understanding of the patriotism of others.

我觉得这句话套用在喜剧领域也同样适用,作为喜剧工作者,我们至少不应该排斥对于其他人的喜剧观念的理解,或者哪怕真理解不了,先至少尝试善意的理解理解看。李宏烨一些观点,比如寻求创新、坚持原创等等,我都是支持的。对李宏烨的热情和坚持,我也还是很尊重的,只是这种情怀、坚持没必要整天提,就踏踏实实做作品就好。让别人看到你的成功,别人自然会认可你的坚持,整天让别人认可你的坚持,往往只会让别人看到你的失败。不管怎么样,这次事件还是引发了其他喜剧从业人员的思考和大讨论,从这个角度,我觉得客观上来讲中国的喜剧行业还是得感谢李宏烨。我也希望他能够继续利用自己的资源和经验多做新的尝试,即便最终不成功,也在客观上帮助中国喜剧的发展排除了一个错误选项。

真心希望在所有喜剧人的共同努力之下,中国的喜剧能越做越好。

史炎

2018.8.21

来源:知乎 www.zhihu.com

作者:史炎

【知乎日报】千万用户的选择,做朋友圈里的新鲜事分享大牛。
点击下载

此问题还有 1192 个回答,查看全部。

毒镜头:老镜头、摄影器材资料库、老镜头样片、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