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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吴傲寒,编辑:胡刘继

图片来源:TNW

从京沪高速和津同公路的交汇处下来,再行驶几公里,便到了王庆坨。凝云罩住天空,热浪在灰尘上翻卷,树影相接处,是白茫茫一片。

出租车停在道闸前,司机与收费员相对打着哈欠。“我非常不愿意拉你这趟活,这鬼地方,风都是车轮带起来的。”司机一路上不停对我抱怨。

王庆坨人口中的“立交桥”,跨过一条长满绿萍的污水沟。目光循着路面望去,在弧顶处会冒出一群高低不一的房顶。

二十多年前,几乎每天清晨,这个方位都会出现老曹铆足了劲的身影。彼时的污水沟,还是清澈见底的幸福渠,老曹披着蒙蒙亮的天光,蹬一个半小时自行车去天津市区卖鸡蛋,一天能挣二十多块钱。“你别看只有二十多,在那时候可真不少。”

如今,年过七旬的老曹依旧会每天清早出门,却不再出镇,而是在王庆坨街口的树荫下蹲活。如果哪家自行车工厂要装车发货,会来这里临时雇用装卸工,一车支付五十元。

但老曹干等了整整一上午,一个活都没有。“还不如卖鸡蛋的时候过得好。”他接过老伙计递来的烟叶,蘸着唾沫卷好,在烟雾缭绕中回忆说:“不过,2016年的时候活多,挣得也多。”

就在老曹卖鸡蛋的上世纪九十年代,国企改革打碎了许多人手中的铁饭碗,全国范围出现了下岗潮。在这期间,王庆坨许多从国营工厂走出来的工人纷纷创办了自己的自行车工厂。

“王庆坨先富起来的那批人,就是当年出来办厂的。”老曹对《今晚财讯》(ID:jinwancaixun)记者说。

津同公路、津保高速、京沪高速和津霸公路在王庆坨交汇,得天独厚的交通条件为这座拥有约四万人口的小镇赢得了赫赫声名,镇口竖着的巨大标牌彰显了王庆坨的江湖地位——中国自行车产业基地。

巅峰时期,这座54平方公里的小镇曾贡献了中国自行车八分之一的产销量,而自行车产业也为王庆坨贡献了75%的GDP。毫不夸张地说,是自行车驮着四万王庆坨人的日子。

王庆坨镇自行车行业管理服务办公室副主任赵太忠曾如此描述:“这里家家户户都与自行车行业有关。”

2015年,车轮慢了下来。当年中国自行车产量为8026万辆,同比下降3.36%。天津的自行车产销量则出现首次下滑,下滑比例为3%。

不过,2016年在各大城市街头出现的共享单车,将王庆坨重新推上了峰顶,狂热的资本携着五颜六色的风,吹进了这座夏日沉闷的小镇。

数量庞大的订单在津霸线干路上游走一番,便扎进了两侧纵横密布的小胡同里。大大小小的工厂以及无数家庭作坊隐藏其中,凡是机器响处,几乎都与共享单车有关,昼夜不停。

老曹亲身体会过2016年的繁忙。每天早晨来到一街口,马扎还没支开,就被人喊去装车,从早忙到晚,有时候连午饭都顾不上吃,“汗衫塌了,连肉皮也汗塌了。”

那时候,董大姐经营的小作坊也忙得不亦乐乎。她说,当时忙到连淘宝上的信息都顾不上回。每天晚上,人停机器不停,她和三个河南工人轮流睡在车间里,那里有一道她省吃俭用攒出来的流水线。听着机器轰隆作响,尽管只能睡几个小时,可是“睡得踏实”。

共享单车在带来庞大订单的同时,也带来了庞大的劳动力缺口,这导致大量外地人涌入王庆坨。据当地人介绍,巅峰时期,王庆坨接纳了近十万外来人口。

当时,董大姐雇用的那三名工人走上街上,一定不会产生“乡音何处吒”的惆怅。当时的王庆坨,东北话、河南话、陕西话、河北话……声调各异的方言常常会在熙熙攘攘的工人群中响起。

共享单车的风口将当地的消费吹得欣欣向荣。2016年春节期间,河北邢台的郭大姐从同乡口中听闻了小镇的繁荣,便打定主意北上来王庆坨一街开了家超市。“我天天看着店里一打打啤酒、一箱箱白酒卖下去,烟也是成条卖。当时我就想,可算是来对地方了。”

在距郭大姐超市不远处的美邦自行车厂工作的郑先生,在当时也坚定了辞职的决心,他已无暇工作,有限的时间要全心全意投入到他隐秘的、至今仍没有营业执照的烤漆厂经营上来,“当时随随便便就是几万辆的订单,我还怕没饭吃?”

郑先生向《今晚财讯》(ID:jinwancaixun)记者展示了当时的订单表,他用被香烟熏黄的手指在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数字上面比比划划,“这是小蓝车的,这是小黄车的,这是酷骑的……”

2016年,是共享单车的高光时刻,也是王庆坨每家工厂的狂欢时刻。“两年前,有几百台的订单的采购商来找我,我都不带搭理他的。”丁老板一边开车,一边回忆起那段“订单自己找上门”的日子。

如今,丁老板对每个前来造访的潜在客户都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他不仅介绍自己工厂的报价,通常还会主动告知对方,在赵柳庄村朋友处有一批赔钱处理的共享单车。

在他的带领下,《今晚财讯》(ID:jinwancaixun)记者前往赵柳庄。行驶在乡间的小路上,车窗外是一排排被放在杂草中的共享单车,长久以来饱受风吹日晒,尽管有很多都是刚下线就被拉来了这里,可昔日明亮的漆色却早已暗淡……

这些单车大部分都属于家住赵柳庄村的张先生。自从去年发生共享单车企业倒闭潮后,他在“共享单车坟场”中发现了商机,四处去打听哪里有积压处理的单车,收回来再转手卖出去。尽管原本造价600元以上的共享单车,只卖120元,却也能“挣到个差价”。

张先生对《今晚财讯》(ID:jinwancaixun)记者介绍说,为了做这门生意,他甚至“卖掉了燕郊的房子”。

当“共享单车”的风口偃息之后,人们开始关心王庆坨这片曾经风云际会的土地将要何去何从,而这也吸引了许多媒体记者纷至沓来探访。张先生不同于丁老板,他会对所有登门的陌生人都表现得格外谨慎。

“现在我对每个人都是50%相信,50%不相信,赌一把吧,没准能倒腾出点现金来。遇到真想买车的人,价格还能便宜。”丁老板说。

“王庆坨本地人不愿意接受记者的采访,那些人听不得别人说他们不好。”段老板掐灭手里的香烟说,“我是外地人,我肯说。共享单车一进一出,抬高了产量,压低了价格,破坏了王庆坨的市场,也搞死了许多工厂。”

在他的记忆中,“共享单车来得快,跑得也快”。2017年下半年,悟空单车、3Vbike、町町单车、小鸣单车、小鹿单车、小蓝单车和酷骑单车等多家共享单车企业要么倒闭,要么跑路,再加上各地政府部门单车限投令的相继出台,造成了王庆坨大小自行车工厂的订单锐减。尽管这里没有投放一辆共享单车,但是这“共享单车”这四个字还是给王庆坨留下了一地鸡毛,难以清理。

如今,王庆坨自行车工厂只要听到是共享单车企业来采购,总会详细盘问各种情况,在哪里投放,有没有融资,是不是只做单车项目……最后往往会讲出重点,“要车可以,先付全款。”

《今晚财讯》(ID:jinwancaixun)记者来到美邦自行车,尽管此前有多家媒体报道过其曾承接过小蓝单车40万辆订单,还专门为此追加了一条生产线,但是当记者询问一名员工时,对方却矢口否认:“我们不做共享单车,我们从没有做过共享单车。”

在老曹的儿子看来,这是共享单车给王庆坨留下的后遗症:“他们都被吓怕了。我老板看到共享单车就恨不得砸了。”

老曹的儿子之前在王庆坨开发区的一家自行车厂当装配工,尽管没有五险一金,但每个月还是能够拿到手七八千元。他没有结婚,这些钱能让他过得“很滋润”。

后来,因为一批由你单车的订单没有回款,他所在的工厂陷入了现金危机,老板裁掉了许多工人,只因为他是本地人才得以留下。为了生存,工厂会承接各种零碎活。

如今,老曹的儿子每天要做的事很简单,就是在自行车前叉上敲漏水孔,每敲出一个能挣两分钱,不过“每个月八千块是甭指望了”,“每天敲一万多下,还不得把胳膊震废了?”

他用那种天津话特有的俏皮语调说,“你知道我之前抽嘛烟不?”他指着地上被吸过的烟头说,“大金圆!黄金叶!”

“你知道我现在抽嘛烟不?”他笑眯眯的看着我,拿起桌子上烟叶,同老曹一样,蘸着唾沫熟练地卷起来:“你看,还是黄金叶!”

老曹和儿子邀请我去他家吃午饭。闷热的天气里,老伴摆上了一盆从街上买回来的凉皮。一只小狗蹲在不远处,显得无精打采,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我们手中的筷子。

老曹的儿子扔给它一块凉皮,小狗嗅了嗅,慢慢地叼去了外面,一会儿又慢慢地蹭了回来。老曹儿子嘴里吹着口哨,又要扔,老曹却拍打着桌面阻止他:“别喂它,喂了它也不吃。”

老曹说,前几天老伴过生日,儿子买了几斤排骨,家人将吃剩下的骨头丢给了小狗。“小东西好长时间没见过肉了,使劲吃,吃了又去喝凉水,结果拉肚子了,现在还没好。”老曹说。

我问:“为什么不给它看病呢?”

老曹翻着白眼回答:“这种小病,人都得扛着,一只狗算什么?”

而就在午饭前一个小时,郭大姐刚刚拒绝了白酒推销员承诺的一台液晶彩电,“一下让我拿十箱,什么时候才能卖得完?”

现在郭大姐的超市门可罗雀,雪糕这类在夏天的快销食品是她进货的首选。她对《今晚财讯》(ID:jinwancaixun)记者透露,今年几乎没有赚到钱,“想要回家了”。

产生过回家想法的还有郑先生。在我采访过程中,他拒绝了一名来找工作的河北小伙子。等那人离开后,郑先生笑骂对方是“傻子”,“没看新闻么,这时候来王庆坨打工?我都想要走了。”

而董大姐注定要留在王庆坨了。这位最远只到过北京的单身母亲肩上还有未卸下的担子,儿子大学还有一年就要毕业,婚房还没有着落。她的小作坊在今年初倒闭了,而那三名河南工人,早就在去年被同乡叫去了南方。

她辛辛苦苦挣来的流水线被一堆杂物覆盖着,昔日热火朝天的车间成了结满蛛网的储物间。她依然生活在机器转动的轰鸣声里,身份却悄然发生了转变,她从一名小老板,又重新做回了打工者。

走出董大姐工作的闷热嘈杂的车间,一抬头就能看到西边布满灰霾的天空下新盖起的楼盘。《今晚财讯》(ID:jinwancaixun)记者了解到,那里的房价为两三千元一平米。不过据董大姐讲,那是当地人开发的小产权房,没有房产证,“买了睡着也不踏实。”

老曹的儿子也从没想过离开家乡。我问他,“既然工厂效益不好,为什么不尝试到北上广这类的一线城市打工?”我的话让他听起来不可思议,他瞪大了眼睛说:“家门口就有活干,何必要去外面?”

在郭大姐的眼里,王庆坨经历了由狂欢到萧条的转变。据她介绍,来超市买烟的工厂主,已经将香烟价格下调了一个等级,“即使是在暑期学生放假自行车的旺季,许多工厂也没有开工,他们没钱了。”

郭大姐不无感慨地对《今晚财讯》(ID:jinwancaixun)记者说道,“这种变化,可能外来人看得更加真切。

老曹将王庆坨如今的萧条归结为家乡人的目光短浅。他对《今晚财讯》(ID:jinwancaixun)记者说,两年前共享单车刚来的时候,各家工厂为了争抢订单开始打价格战,压低预付款,“你预付款收50%,那我就要20%。”结果,自然是“拖垮了一家又一家”。

这种看法,可以追溯到他刚刚记事,此后一直延续到今天。解放前,王庆坨曾出现过地主贱卖土地的奇怪现象。当时,一些手里有些余钱的贫苦百姓“贪便宜买了过来”,结果解放后实行土改政策,当初买地的人都被划归到了小地主行列。老曹的父亲当时“按住了口袋”,这让他至今仍感自豪。

据老曹介绍,他的外甥也经营着一家小型自行车工厂,共享单车正火的时候,曾有天津的大厂有意分发订单下来,但是外甥没有接受,想要“观望一段时间”。“你看,一年就变了天吧。”老曹称自己的家族“从骨头里就小心”。

老曹还对《今晚财讯》(ID:jinwancaixun)记者介绍,在十年前,中华自行车王国产业园区本来选址在王庆坨,可是“二街的一些人因为征地补偿款要的太多,事情就黄了。”老曹的儿子也又气又恨,“你说自行车王国如果建在王庆坨,这里得繁荣成什么样子?”

老曹作为自行车产业的“边缘人”,最看不惯的就是一些不良企业破坏环境的行为。他说,自己做梦时总会梦到镇子东边“能够直接浇地”的幸福渠和镇子西边那条“又清又凉”的小河沟,从前的王庆坨就是处在两条清水的中间。

《今晚财讯》(ID:jinwancaixun)记者实地走访过老曹口中那条不知名的小河,看到一名环卫工人站在河岸清理水中的白色垃圾。据他介绍,尽管河水并不深,他却因为“河水太毒”而不敢下水。

多家工厂对《今晚财讯》(ID:jinwancaixun)记者表示,之所以会有一些厂家停工,除了共享单车的冲击,很大一部分原因还在于严厉的环保政策。

《北京青年报》曾报道称,去年5月,包括富士达、爱玛等大型自行车生产工厂的部分车间都因为环保不达标而停止生产。

天津市自行车电动车行业协会理事长刘学权则在今年年初表示,2017年,天津自行车电动车产业行业经历了前所未有的三件大事,一是共享单车,跨界融合自行车产业带来自行车的格局变化;二是坚决治理“散、乱、污”的环保新政策对企业的影响;三是电动自行车交通治理及标准化进程的延伸。

根据武清区政府发布的公告显示,在去年7月治理“散乱污”行动中,共检查企业307家(784家次),断电查封企业106家,关停取缔企业42家,责令停产整顿企业25家。

不过,《今晚财讯》(ID:jinwancaixun)记者走访了解到,在严厉的环保政策下,还是有污染较重的烤漆厂与脱漆厂“顶风作案”。据郑先生介绍,自己许多做“浓硫酸脱漆”的朋友都是“白天关门,晚上开工”。

在他的眼里,环保政策难以长期执行下去,“真想彻查,晚上来王庆坨转一趟什么都查到了。不过工厂全都关张了,王庆坨的老百姓吃什么?”

王庆坨如今的“脏乱差”,无论是本地人还是外地人都深有体会。郭大姐说自己平日根本不敢上街,一出门就恨不得把“全身都包上”。她表示,一到春节,王庆坨就成了“鬼镇”一般,因为外地人都回乡过年,很多王庆坨人也搬去了天津市区或者杨柳青,“这里又脏又乱,谁喜欢在这里待着?”

如今,在王庆坨,有两件事牵动着人们的神经。一件是镇郊行将建起的水库。王庆坨人早已听到风声,届时会在这里修建“自行车赛道”。老曹对此希望满满,“要发展旅游业嘛,到时候可以开几间家庭旅馆或者弄个农家院。”不过,当他环顾了一圈自己逼仄的小院与低矮的平房后,又无奈地叹了口气,说,“走着看吧,谁知道呢?”

另一件则是天津地铁2号线何时修到这里。王庆坨开发区正在建设的楼盘均打出了醒目的标语:“地铁2号线向西延长计划,拉近城市距离,方便你的出行。”老曹对我开玩笑说,“地铁修通了再到天津市区,买鸡蛋就用不了一个半小时了吧?”

但也有人对此毫不关心,“见鬼吧,连杨柳青都没修到,猴年马月才能修到这里!”郑先生好像对王庆坨怀有很大的成见。

傍晚,在一片暮色中,我打车沿着来时的路,准备离开王庆坨。当出租车拐进高速路入口时,却被一辆装满自行车的大挂车横在路中间,挡住了去路。驾驶室里的司机满头大汗,随着用力踩下油门,轮胎摩擦地面发出了尖锐的声音,宛若一匹老马的嘶鸣。

“装这么多,等着被查超载吧。”出租车司机说。

然后,他瞅准空子,一脚油门钻了过去,几分钟后,我们便将王庆坨远远地甩在了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