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蛇形展亭(Serpentine Pavilion)由墨西哥建筑师 Frida Escobedo 设计,是一间由“格栅”围起来的庭院。

蛇形画廊(Serpentine Gallery),位于伦敦海德公园的肯辛顿花园,英国著名的现当代美术馆。从 2000 年起每年夏天邀请一位建筑师(有时是艺术家)或设计团队在画廊正门前的草坪上设计一座临时展馆/展亭,称作蛇形展亭,展出三个月,向公众免费开放。(我们介绍过往年的展亭。)

Serpentine Gallery. Photo: HG2

如今,展亭是夏天伦敦的一个热门去处,这个项目也成了全世界最负盛名的定制建筑计划(architectural commissions)之一。受邀的建筑师也会备受瞩目,这是因为——按照《纽约时报》的讲法——这个项目被视作是国际大师出现的一个前瞻性指标。

第一年的设计师是已故的扎哈·哈迪德 (Zaha Hadid),她于 2004 年获得普利兹克建筑奖。 2012 年邀请的是艾未未和设计了鸟巢的赫尔佐格和德梅隆建筑事务所(HdM)。我们前几天介绍的为金融公司设计总部“峡湾屋”的艺术家埃利亚松也曾在 2007 年受邀设计了一座展亭。

Serpentine Pavilion by Zaha Hadid, 2000. Photo: Dezeen
Serpentine Pavilion by Ai Weiwei & HdM, 2012. Photo: HdM via Arch2o

伦敦

今年的 Frida Escobedo 是这个项目迄今为止最年轻的建筑师,38 岁,也是扎哈·哈迪德之后首位女性。收到蛇形画廊邮件的时候,Escobedo 的第一反应是她被列入了群发邮件列表(mailing list)。

她设计的这座“格栅”展亭,走近一看,你会发现墙体其实是由许多混凝土瓦片“叠”在一起组成的——但不是正着叠,两片瓦呈 90° 叠放,加上瓦片是有曲面的,因而瓦片与瓦片之间是通透的。“(你可以看到)墨西哥和英国两种风格影响在此交汇。”画廊总监 Hans-Ulrich Obrist 和 CEO , Yana Peel 这样形容 Escobedo 的这个作品。

Photo: Dezeen
Photo: Dezeen

墨西哥风指的是镂空的墙体,或者称作“celosias ”,灵感来自墨西哥建筑中的微风墙(breeze wall)——可以理解为一种透风的墙;而灰色的混凝土瓦片则是成批工业生产出来的,是英国常见的用于屋顶建造的材料。

建筑师此前具有“微风墙”特色的建筑。La Tallera art gallery in Cuernavaca, Mexico, designed by Frida Escobedo. Photograph- © Frida Escobedo, Taller de Arquitectura

除了墙体之外,展亭内部还有两处设计引人注意。头顶上方是弯曲的反光天花板,脚下是一方浅浅的池塘。《卫报》的艺评文章写道:“ Escobedo 在变化莫测的/不忠的(treacherous)夏天中抢得了先机——设计了这么一片室内的池子,确保热情的游客走的时候袜子是湿的。”

在向公众开放前的媒体参观中,文章作者留意到有一些人走进池子的时候踮起了脚尖——“仿佛擅自闯入了豪华公寓的崭新水池。”他希望到周末正式向公众开放的时候,“更多人可以将自己的脚变成桨一样——趟水(go for a paddle),将这个宁静又原始的/基本的(elemental)地方带回凡间。”

Photo: Dezeen

看整个展亭的设计图,它由两个有重叠部分的三角形组成。外部的墙体与背后的画廊边缘对齐,而内部的庭院则与 10 英里外的格林威治本初子午线对齐。Escobedo 表示,通过这般致敬,可以化解这座临时展亭的一个内在矛盾:最终这个临时展亭(按照历年的经验),最后会在某处被(可能是美术馆、也可能是其他机构)永久收藏。

Photo: Dezeen
Photo: Dezeen

建筑师的这番解读,思路似乎有些跳跃。不过,她的话提醒了我们一个事实:这些一年一座,每座六个月内建成,展出三个月的临时建筑,它的临时性(temporality)可能只是“说说而已”;只会增加它的话题性,以及增强这个夏季建筑项目的影响力:受邀设计这个项目成了建筑界对建筑师的某种褒奖和荣誉——已经成名的的是锦上添花,正在冉冉上升的(但也已经是知名的),这份经历更是助推器。

不过,这种判断丝毫没有看轻这些建筑师、艺术家的意味。这些夏季展亭的确是很好的作品——尤其在探索和拓宽建筑边界这个意义上来讲。

这个夏季项目进入第 11 年的时候,剑桥学建筑出身的英国建筑评论家 Rowan Moore 在《卫报》上撰文评论道,“这个项目是一个建基于一些(有些)可疑的想法之上的巨大的成功,这些想法包括了建筑可以是一件值得收藏的艺术品,建筑也可以脱离功用和目的,发挥它的魔力。”

不仅如此,展亭(Pavilion)通常不仅仅是一个建筑或装置,它也有社会性(sociability)——人们聚在这里举办活动、讲座等——进一步扩大了它的影响力。

Park Nights: Alexander Kluge. Serpentine Pavilion

画廊也因此得益。在 2000 年这个项目启动之前,蛇形画廊(虽然说是画廊,但与一般意义上美国的画廊不太一样,可以理解为美术馆或者更广泛的艺廊)的影响力没有现在这么大。蛇形画廊成立于 1970 年,画廊建筑本身落成于上世纪 30 年代,但成立之前一直是一栋属于皇室的茶室。

1998 年,在戴安娜王妃的资助下,皇家艺术学院(RCA)出身的策展人、画廊总监朱莉亚·佩彤-琼斯(Julia Peyton-Jones)开始着手对画廊进行一次大的整修工作(她在 2016 年卸任,任职 25 年)。

2000 年,她成功邀请到了扎哈·哈迪德做了一个临时的展亭,之后便将这一方式固定了下来,并且设定了一项规则:只邀请此前从未在英国完成过一座建筑的建筑师或设计团队——虽然 18 年来出现过几位例外(如果可以自圆其说的话,理由可能是最早琼斯设定的标准是从未完成过一座委托定制建筑的,而之后无论据官网还是普遍的讲法,标准都是从未完成过一座建筑,区别在于委托定制)。

客观上,这使得画廊的这一项目占据了建筑界非常前沿的独特地位:想象一下,(绝大多数情况下)这相当于将一位饱受赞誉的建筑师首次介绍到英国,而且因为是展亭,对建筑要建成什么样没有特别限制——建筑师可以尽量发挥特长,集中展示自己的建筑理念。

一流的建筑师、理念的集中体现,加上初入英国,作品自然不会马虎,事实上往往还会寻求进一步突破,这样一来,客观上形成的层层筛选,这个项目以及画廊本身能够有如今的地位也就不足为奇了。

画廊最近几年最有名的展览可能要数行为艺术家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Marina Abramović)在 2013 年做的《 512 》小时了。MARINA ABRAMOVIC: 512 HOURS. Photo: marcoanelli
MARINA ABRAMOVIC: 512 HOURS. Photo: marcoanelli

北京

也正因其名声在外,1 月底画廊宣布“首个海外蛇形展亭”将选址北京的消息刚发布,就受到了许多关注。2 月初蛇形画廊又公布了肯辛顿花园的展亭的建筑师,在这一消息公布之前,一些中文报道会比较“激动”,用诸如此类的描述:“蛇形画廊首次亮相中国”、“ 18 年来,从未有一个中国建筑师受到过邀请”等,并常常在文中将其与历年展亭简单并置介绍。

目前看来这是两套并行实施的体系。

来源:王府中环

5 月 29 日,蛇形美术馆北京展亭(Serpentine Pavilion Beijing)在北京王府中环揭幕。北京展亭由建筑师刘家琨主持设计,他的代表作有鹿野苑石刻博物馆西村·贝森大院(西贝大院)等等,我们写过成都这个“超级大院”

蛇形画廊官网,北京展亭最具特色的地方在于,整体造型就像多个引而未发的弓——多个弯曲的悬臂钢梁一字排开,连接上另一端的钢缆。这与 2015 年刘家琨参加威尼斯双年展的《随风 2015 :由你选择》有点相像。刘家琨解释道,展亭的设计灵感来源于儒家的“君子之道”,以独特的结构展现了“以柔克刚”的精神。

《随风2015:由你选择》来源:家琨建筑官网

“尽管北京的现代建筑已经具备足够技术应对外部强风和地震”,官网继续解释道,“但展亭的内部结构——就像一位太极宗师——以柔和的方式征服那些外在力量带来的影响”。

“我是一个建筑师,力是我平常就要关注的东西,而力是无处不在的”,刘家琨接受《凤凰艺术》采访时说,“怎么样对待力,是对抗、是顺从还是因势利导,其实不光是一个技术态度,还是一个文化态度。”

刘家琨,可以称得上国内“批判性地域主义”和“乡土派”的代表人物(这不是现成的叫法,只是本文如此归纳),类似的建筑师还有拿了普利兹克奖的王澍;无论是刘家琨早期的鹿野苑石刻博物馆,还是近年的西贝大院,都可以看到中国乡村传统和本土建筑的元素。

鹿野苑石刻艺术博物馆。来源:家琨建筑
西村·贝森大院。来源:家琨建筑

这点从事务所的理念中也可以看出——“与自然共生;尊重历史,关注现实向民间智慧学习;此时此地,因地制宜的现实精神;致力于东方意蕴的当代建筑诠释 ”。

“蓄势待发的观念来自东方……做这样一个(引而不发的)装置是想拓展当代建筑的边界”,《南华早报》引述刘家琨的说法,随后评论道:“刘的这种风格与近年来中国兴起的那些俗艳、炫耀(flamboyant)以展示国家日益增长的经济和实力的建筑截然不同。”

无独有偶,做这般联想的还有香港 M+ 博物馆艺术与建筑分部的主策展人 Aric Chen —— M+ 也是近年来中国当代艺术界不可忽略的一个博物馆,2016 年展出了 1500 多件希克的藏品,做了一个中国当代艺术四十年的回顾展,可能是近年来 2017 年古根汉姆展之前最引人注目的一次关于中国当代艺术的展。

Chen 撰文指:“对于(取得)巨大成功的蛇形画廊首个海外展亭,你可能期待多一些张扬炫耀(flamboyance)……(但)你会被它大胆的简洁所震撼。” 他认为刘的风格与 08 年奥运时期鸟巢令人炫目的绞在一起的钢结构相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个时期的奥运代表了中国作为一个全球力量回归国际舞台(这在鸟巢的设计上得以集中体现)。

这也是近年来(西方)艺术届对中国(包括建筑形式在内的广义的)当代艺术发展的一个普遍看法,这种体现也包括蔡国强为奥运而做的烟花(可以参考 2017 年的古根汉姆展)。

2017 年纽约古根汉姆“世界剧场”中国当代艺术展。记者摄

作者将刘的作品归为现实主义,是“低技的(low-tech)”——这也是刘的原话;也是能跟普罗大众发生联系的,用蛇形画廊现任总监 Hans Ulrich Obrist 的话来说,“跟当地情境能够发生联系,连接了中国人的公共生活与城市生活。”

烟花在鸟巢上方绽放的 2008 年,刘家琨在汶川做了一个项目“再生砖”,取用灾后的废墟材料和作为农业废料的秸秆,建砖用于灾后的自救自建生产。

刘家琨。来源:家琨建筑
再生砖。来源:家琨建筑

Chen 的文章还“敏锐地”作了一个判断:北京展亭标志着中国建筑进入了一个新的时代。

此话怎讲?文章指虽然那些夸张的、大场面的、万花筒般的、“反重力”的建筑仍然没有过时——只要粗粗看一眼北京那些大的办公楼——但是在这之下,焦点已经转移了,植根于中国文化的方法、理念开始吸引更多的目光。小规模的、多用本地材料的建筑实践,刘家琨、王澍等人一直在做,更年轻的包括张雷、张轲。从日益增强的文化自信到具体发展乡村的政府政策上来讲,这些实践都得到了鼓励,也将他们的作品推到了前线。

王澍设计的中国美术学院象山校区。记者摄

“他是正确的人出现在了正确的时候。” 画廊 CEO Yana Peel 说道

英国首相“梅姨”今年年初访华,带来了一揽子中英文化新的合作协议,也因为北京展亭项目会见了画廊的总监 Hans Ulrich Obrist 和 CEO Yana Peel。

如果说这些判断还属于艺术界或评论的范畴,商业和地产的影响是看得见的。

北京展亭是蛇形画廊与王府中环的委托合作项目。展亭位于王府中环西侧 6400 平米的绿地广场。王府中環是香港置地历时 6 年在王府井商业街做的“时尚高端生活中心”,去年年底开始试营业。香港置地是奢侈品零售业的“市场领军者”,在香港比较出名的项目是置地广场。

来源:王府中环
来源:《凤凰艺术》截图

《人民网》《北京日报》,王府中环和此次展亭的开幕,都被视作王府井商业商圈转型升级的重要一步——“去年以来,王府井商业街进行了大刀阔斧的环境整治,淘汰了部分与商业街定位不符的业态,升级了人行步道等设施……王府井商业街把目标定为打造有国际范、北京味、时尚感、文化韵的商业街”。揭幕式上,众多商业、文化和演艺界人士到场参加。展亭揭幕后,王府中环商业中心也同期开幕。之后,在这个引而不发的弓形展亭,还会举办一系列活动和讲座。

“艺术和建筑可以丰富奢侈品购物的体验。” 香港置地的执行董事 Raymond Chow 表示

来源:王府中环

与商业和地产紧密相连,还有一些其他因素推动的建筑艺术项目,这不是第一个,相信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凤凰艺术》的视频,蛇形画廊计划今后每年邀请设计师设计北京展亭——与伦敦展亭夏季项目一样。Hans Ulrich Obrist 还表示北京展亭的模式可以输出(could be exported)到其他城市。

建筑师马岩松参加了展亭揭幕的相关活动,@MAD_马岩松之后发微博称——

“借着刘家琨设计的北京蛇形画廊亭子开幕,大家又聚到 #玉河夜话# ,谈艺术和建筑带给社会的影响。我认为一种专业必须保持自己的独立价值,话语和方法才能明确自己存在的意义,甚至自己决定自己的生死,死也是为了新生;建筑应该强调个人的感觉,从属于政治,商业甚至其它文化的艺术和建筑反而会让公众忽视专业本来的力量。大家共识,艺术就是希望。”

伦敦和北京的展亭开放时间分别是:6.15 – 10.7、5.30 – 10.31

题图 / Ray Tang via The Guard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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